赶徒子

探查工作进行了几日，小镇表面平静，但星罗班并未放松警惕。这一日，武崧与小青搭档，沿着镇西较为繁华的市集一带巡视，留意是否有混沌残留的细微迹象或异常气息。

小青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裙，娇俏活泼，正与武崧低声讨论着前方一处建筑格局可能存在的防守漏洞。武崧则一如既往地绷着神情，墨绿眼瞳锐利地扫过人群与建筑，额间赤印在阳光下灼灼。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光鲜、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油滑与倨傲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他的目光原本是四处逡巡的，却在落到小青身上时骤然定住，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货物般的惊艳与垂涎。

他上前几步，直接拦在了小青和武崧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武崧，一双眼睛黏在小青脸上身上，语气轻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自以为是：“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水灵标致，在这街上乱走多不安全。本少爷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来，告诉哥哥，家住何处？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去，顺便……请你喝杯茶，认识认识？”

他的话调拖长，充满了轻浮的暗示，那两个家丁也配合地发出低笑。周遭一些路人见状，或皱眉侧目，或匆匆避开，显然对此人有所忌惮。

小青何曾受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与侮辱？俏脸瞬间气得涨红，眉倒竖，指尖韵力已有微光闪动，恨不得立刻教训这个登徒子。武崧更是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墨绿的瞳孔缩紧，眼尾那抹赤红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股属于打宗优秀弟子的凌厉气势隐隐透出，他上前半步，将小青挡在身后，声音冰冷如铁：“滚开。”

那男子被武崧的气势慑得一怔，但随即看到武崧年轻（尽管气质冷峻），又只是带着个看似娇弱的女伴，胆气复壮，嗤笑一声：“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叫本少爷滚？识相的就让开，本少爷跟你身后这位小美人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眼神再次贪婪地瞟向小青，“小娘子，跟这种木头疙瘩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了本少爷，保管你吃香喝辣……”

小青气得浑身发抖，武崧拳头已然攥紧，指节泛白，韵力在经脉中奔涌。然而，他们牢记着星罗班的纪律和此行的隐秘任务——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不能在小镇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这份憋屈与愤怒，让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强忍。

就在这剑拔弩张、小青几乎要按捺不住，武崧的忍耐也即将到达极限的关头——

一个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明显冷意的声音，如同玉石敲击，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我当是哪位贵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热情好客’，原来是你啊，王二少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灵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开外。她今日未挎竹篮，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长发依旧简单绾起，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却让人莫名感到压力的疏冷。她双手松松抱臂，缓步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那个被称为“王二少爷”的男子身上。

那王二少爷见到阿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有些忌惮，但嘴上依旧硬气：“傅茉灵？你少多管闲事！本少爷跟这位姑娘说话，与你何干？”

阿灵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了他直射向小青的令人作呕的视线。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隐约驻足的人都听得见：

“闲事？王二少爷此言差矣。” 她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从头到脚将对方扫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却又包裹在文雅言辞下的犀利，“瞧您这身行头，锦缎是新的吧？可惜这颜色配您这气色，略显浮夸，衬不出您自以为的‘风流倜傥’。走路步子虚浮，眼神涣散，怕是昨日又在那‘春风楼’流连忘返，熬了夜？劝您还是多回家读读圣贤书，养养精神，省得白日里就眼神不好，净把路过的正经姑娘，错看成……哼。”

她轻哼一声，未尽之意比直白的骂更刺人。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柔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叹，看向被武崧护在身后、依旧气得脸颊绯红的小青，语气真诚得仿佛在介绍稀世珍宝：

“倒是这位姑娘，我虽第一次见，却觉得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也不为过。瞧这通身的气派，从容淡定，眉目如画，举止端庄，一看便是知书达理、家风严谨的大家闺秀。这衣裙穿在她身上，更衬得人比花娇，清丽脱俗，阳光洒在她身上都格外偏爱几分。” 她说着，还微微侧身，对小青露出一个安抚的、极其友善的微笑，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这样的姑娘走在街上，那叫一个赏心悦目，是我们整个镇子的福气。怎么到了某些人眼里，就只剩下些腌臜念头？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心里是佛，看人即佛；心里是脏，看什么都是……啧啧啧……”

“你……你！” 王二少爷被她一番连削带打、指桑骂槐的话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指着阿灵的手指都在抖。阿灵的话句句没带脏字，却句句戳在他最虚荣、最不堪的地方，尤其是最后那句比喻，更是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虽然大多躲远了看）下不来台。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言辞滴水不漏，且明显在镇上人缘口碑极好，自己若再纠缠，恐怕更丢脸。

“还不走？” 阿灵微微挑眉，抱臂的姿态未变，眼神却更冷了一分，那股子平日里收敛的、因独立生活与经营而磨砺出的坚韧与气势全然释放出来，“等着我叫李婶、张叔他们一起来‘欣赏’您今日的‘风采’？还是想让令尊知道，您又在街上‘热心助人’了？”

提到父亲和街坊，王二少爷显然更怂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阿灵一眼，又贪婪而不甘地瞥了小青一下，最终在阿灵毫不退让的冰冷注视和武崧那快要杀人的目光中，悻悻地一甩袖子，对家丁吼道：“看什么看！走！” 主仆三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直到那令人作呕的身影消失，阿灵身上那股逼人的冷冽气势才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立刻转过身，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意，快步走到小青面前，毫不犹豫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青因为气愤和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

“姑娘，没事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清润，带着满满的安慰，“那种人就是镇上的一滩烂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往心里去。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她轻轻拍了拍小青的手背，黑眸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地一定也像你的模样一样美好，可别让那滩烂泥坏了心情。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就住在东头的茉香小筑，很好找的。”

小青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陌生女子的温暖维护和安慰弄得一愣，方才的怒气与委屈，在对上阿灵那双清澈又温柔的眼睛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感觉到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有些不好意思，又充满感激，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谢你……”

武崧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阿灵如何用言语作刀，兵不血刃地逼退那无赖，又如何瞬间切换，用如此温柔体贴的方式安抚小青。他心中的怒火随着那人的离开而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震撼于她言辞的犀利与分寸感，欣赏她临危不乱的胆识与智慧，更动容于她对小青这份毫不作伪的善意与保护。

他看着阿灵微微低头，轻声细语安慰小青的侧脸，那粒眉下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颈间那块碧玉温润生光。方才那个言辞冷厉、气势迫人的她，与此刻这个温柔似水、牵着小青手轻声安慰的她，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道谢，比如询问她怎么恰好出现，但话到嘴边，却只是看着她柔和专注的侧影，最终化为喉间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