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三日,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的、明净的淡青色。阳光还不算烈,温柔地铺在依旧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些许氤氲的水汽,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苏醒过来的清新气息。
镇子似乎也从连日的阴雨中彻底活泛过来,街市比前两日更加热闹。就在这片渐起的喧嚣里,那个熟悉的、淡青色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长街上。
这一次,她不是独行,也并非空手。臂弯里挎着一个编得细密精巧的竹篮,篮子上盖着一方素净的棉布,边缘绣着几朵极淡的茉莉纹样。她步履从容地从街那头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像是早春时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阿灵姑娘,早啊!”
“灵姑娘,今儿个又带什么好点心来啦?”
“傅姑娘,上次的茉莉花茶还有吗?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天了。”
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与她打招呼。卖菜的阿婆,茶馆的掌柜,路过的大婶,玩耍的孩童……她一一颔首回应,声音干净柔和,简短几句,却让人听得熨帖。武崧今日并未在房间,而是依循着观察镇子的职责,选了客栈二楼临街的一个半开放茶座,位置恰好能将大半条街的动静收入眼底。他面前摆着一杯未动过的清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下方的人流,实则从那一抹青色出现起,便若有若无地定格。
他看到她在街角一处较宽敞干净的石阶旁停下,将竹篮小心放下,掀开棉布。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小巧精致的点心,半透明的外皮,隐约能看见内里或豆沙或茶蓉的馅料,被捏成各种花朵的形状——梅花、桃花、荷花,最多的是形态各异的茉莉,栩栩如生,甚至能分辨出花瓣的层叠。角落里还放着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看得出是干茉莉花的东西,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另一侧,则有少数几个被捏成憨态可掬的小猫、小兔形状的茶果子,显然是给孩子们的。
很快,她的摊子前便聚拢了些人。有熟客直接买了茶果子和花茶,也有路过被香气和巧致模样吸引来的。她耐心地介绍,收钱找零,动作不疾不徐。更让武崧目光微凝的是,当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小动物茶果子,却又显然零用钱不够时,她并没有直接赠送点心(或许那对他们而言过于“贵重”),而是从篮底拿出一小把新鲜的、用细线穿好半成的茉莉花蕾,手指灵巧地翻动几下,便成了几串小巧的茉莉手串,弯腰蹲下身,轻轻戴在了孩子们脏兮兮却兴奋举着的手腕上。
“这个不要钱,”她的声音透过隐约的市声传来,依旧温和,“戴着玩吧,香香的。”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手腕上那抹洁白与清香,似乎连带着他们跑过的街道都明亮了一瞬。她直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接着,她挎起篮子,开始走进沿街的店铺。茶馆、酒肆、客栈……她似乎与每家都很熟稔,进去不久便会出来,篮子里的东西也慢慢减少。最后,她走向了武崧所在的这家客栈。
武崧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些许。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假意啜饮,目光却透过杯沿,注视着楼梯口的方向。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楼下的动静——她与掌柜轻声的交谈,伙计熟络的招呼,然后是轻盈的、一步步踏上木楼梯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二楼略作停顿,似乎是向其他茶座的客人低声询问,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所在雅座的竹帘外。
“笃、笃。”
两声轻而清晰的叩击,敲在门框上,也像是敲在了武崧的心弦上。
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那张在雨中、在阳光下见过两次的容颜,此刻清晰地出现在咫尺之间。依旧是沉静的黑眸,眉下那点小痣,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似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因打扰而产生的歉意。她的目光与他墨绿的眼瞳对上,似乎怔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额间鲜明的印记,或许是他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来不及转化为平日冷硬的专注神色。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温和,微微欠身,声音干净而温柔,如同她篮中茉莉的香气,清幽地弥漫开来:
“打扰了,公子……需要茶果子吗?手工刚做的,还温着。”
她的视线落在他面前显然未曾动过的简单茶点上,又稍稍移向他,带着询问,却没有强卖的热情,只是提供一种安静的选择。竹篮里,仅剩的几枚茉莉和梅花形状的茶果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茶香,混合着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早已在武崧记忆中留下烙印的茉莉体香,悄然盈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武崧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迎着她的目光,平日里敏捷的思维和伶俐的口齿(哪怕是用于反驳或命令),此刻却像是被那温软的声音和清冽的香气冻住了。他该说什么?不需要?他确实不嗜甜。直接拒绝?似乎过于生硬无礼。或者……问问那茉莉花茶?
各种念头杂乱闪过,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略显干涩、与他平日强硬直接风格有些不符的:
“……都有什么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