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橘红色的晚霞为青石板铺就的古镇披上一层暖融融的纱衣。星罗班一行人刚结束一场并不轻松的跋涉,正准备在这依山傍水的小镇寻个落脚处,休整一夜。
武崧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墨绿的眼眸习惯性地扫视着周遭环境,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路线。他额间那抹醒目的赤红三角印记在落日余晖下仿佛跳动着微光,与他眼尾那抹天生的、略显妖冶的赤红相呼应,为那张本就俊朗却时常绷紧的脸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锐利。
街市渐渐热闹,炊烟与食物的香气混杂,但他并未分心。直到——
一阵清冽湿润的水汽,混杂着一缕极其幽微却不容忽视的芬芳,越过市井的嘈杂,倏地钻入他的鼻尖。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饭菜香,那是一种……清冷却又带着生命力的香气,像月下悄然绽放的白色花朵,干净得仿佛能涤净尘嚣。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循着那香气与水汽的来源望去。
不远处,一条从山间引来的清浅石渠边,一位少女正背对着街道,微微俯身,手持一个素白的瓷瓶,接着从竹管中汩汩流出的山泉。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看起来柔软普通,却与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质异常相合。乌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大半,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背。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拂过渠边的几丛翠竹,也轻轻撩起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她似乎接满了水,直起身,侧过脸,将瓷瓶抱在怀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向耳后。
就是那一回眸。
武崧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沉静的黑眸。那眼睛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清澈却不见底,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泛起一点极淡的、温和的微亮。左眉下方一粒小小的、平添了辨识度的黑痣,让这张已然足够动人的古典面容更显生动。她的神态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其实样貌倒也算不上出众惊艳,但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瞬间,武崧感觉周遭的一切嘈杂——伙伴们的说笑声、摊贩的叫卖、晚归鸟雀的啼鸣——都骤然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时间仿佛被那阵风、那缕香、那一眼悄然拉长、凝滞。
他看着她抱着瓷瓶侧蹲在原地,衣袂与发梢仍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身后是苍翠的竹影与流淌的清澈泉水,仿佛一幅突然活过来的古画,更像附有灵气的仕女图。那股清幽的茉莉花香似乎更清晰了些,缠绕在他的呼吸间。
她是谁?为什么独自在此取水?镇上的居民?还是同他们一样的旅人?
无数个念头飞快闪过,却又抓不住重点。武崧只是怔在那里,平日战斗中敏捷果决的思维像是生了锈,平日里总是冷静评估局势、制定策略的大脑,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视觉与嗅觉捕捉到的、关于那个身影的全部细节。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方向。
“武崧!武崧!” 白糖活泼响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疑惑,“你发什么呆呢?找到客栈啦!小青姐姐说前面那家‘悦来居’看起来不错,大飞已经去问房间了!”
手臂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武崧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被强行唤醒,他迅速敛去眼中刹那的失神与茫然,惯常的冷静面具重新戴上,甚至因为那一瞬间的“失控”而绷得更紧了些。
“吵什么,”他侧过头,避开白糖探究的视线,语气是惯有的、带着些许不耐的强硬,只是略微比平时快了一点的心跳,只有他自己知道,“我……方才在观察镇子布局,确认安全。既然找到了,还不快走?”
他迈开步子,率先朝小青所指的客栈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日更快、更急,仿佛要甩掉什么。但走出几步后,他还是没能完全克制住,状似随意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朝石渠边再次瞥去——
那里,泉水依旧潺潺,竹影依旧摇曳,但方才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冷香,证明那惊鸿一瞥并非幻觉。
武崧收回目光,抿了抿唇,额间的印记在暮色中似乎暗沉了一分。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怅然,随即被更多的、属于武崧的理性与骄傲覆盖:不过是个路人罢了,星罗班有重任在身,岂能为这种无谓的走神耽搁?
他挺直脊背,大步走向同伴们等待的客栈,将方才那阵莫名的悸动,连同那缕幽香与那双沉静的黑眸,一同压进了心底某个不经意的角落。只是,那个画面——暮光,清风,流水,回眸——却已悄然烙印,清晰得超乎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