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薄,像一层磨透了的宣纸,勉强透出些灰白的光。雪还在下,但小了,细碎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仿佛时间也跟着变慢了。
灶门家的门前,一家人挤在屋檐下。行李不多,两个包袱,一个食盒。葵枝背着六太,用背带在胸前扎紧。祢豆子牵着花子和茂,竹雄扛着那个最重的包袱,小脸憋得通红,但努力挺直腰板。
“路上小心。”炭治郎说。他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和服,赤脚踩在门廊冰冷的木板上,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哥哥真的不冷吗?”祢豆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她昨晚大概偷偷哭了,炭治郎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咸涩的气味。
“不冷。”炭治郎微笑,伸手替妹妹拢了拢围巾——那是母亲用旧毛线织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厚实,“到了姑母家,要听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才不会添麻烦!”祢豆子撅起嘴,但很快又垮下肩膀,小声说,“哥哥……要快点来哦。”
炭治郎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转向竹雄。
“竹雄,你是家里最大的男孩了。”他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路上要帮妈妈拿东西,要照顾好姐姐妹妹,知道吗?”
竹雄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可靠的男子汉。但炭治郎看见他眼睛里闪动的水光,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哥哥……”竹雄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有必须做的事。”炭治郎轻声说,握住弟弟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帮忙砍柴时磨出来的,“记住,你是灶门家的男人。男人有时候,要去做一些看起来很难、很可怕的事,不是因为想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去做。”
竹雄似懂非懂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炭治郎替他擦掉眼泪,然后站起身,看向花子和茂。两个小家伙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离别的氛围感染,眼眶也红红的。
“花子,茂。”炭治郎一手一个,把他们搂进怀里,“要乖乖吃饭,不许挑食。晚上睡觉不许踢被子,会感冒的。”
“哥哥……”花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茂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抱得很紧。
最后,炭治郎看向母亲。
灶门葵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雪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她没有拂去。她怀里,六太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空中飘落的雪花。
“妈妈。”炭治郎走过去,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幼弟。六太还那么小,小到连“离别”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抓住兄长的一缕头发,咯咯地笑起来。
“要平安。”葵枝说,只有三个字。但炭治郎听懂了里面所有的未尽之言。
要平安地做完你“必须做的事”。
要平安地来找我们。
要平安地……活下去。
炭治郎点点头,俯身在六太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路上小心。”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有些哑,“七天后见。”
葵枝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儿子的样子永远刻在眼睛里。然后,她转过身,紧了紧背带,迈开脚步。
“走吧。”
祢豆子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竹雄扛着包袱跟在后面,花子和茂牵着手,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拖出歪歪扭扭的脚印。
炭治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一家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看着祢豆子红色的围巾在灰白的世界里,像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火苗。看着竹雄努力挺直的背,看着花子和茂互相搀扶的小小身影,看着母亲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他抬起手,挥了挥。
远处,祢豆子也用力挥手,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起来。竹雄回过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花子和茂也跟着挥手,动作很大,很用力。
炭治郎一直挥着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雪地里几个小小的黑点,直到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直到连脚印都被新雪覆盖,再也看不见踪迹。
然后,他还站着。
手还举在空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不觉得冷,只觉得空。
屋子空了。
世界空了。
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某种温柔的叹息。
许久,炭治郎放下手,转过身,走进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屋子里突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炉火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敲在空木桶上。
他走到炉边,蹲下身,往里面添了几块柴。
火焰猛地蹿高了些,橙红的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晃动的影子。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但炭治郎感觉不到。他只是看着火,看着那些木柴在火焰中渐渐变黑、崩裂、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