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炭治郎背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炭筐，走在母亲前面半步，用脚把路上凸起的石头和结冰的地方踢开。
“小心这里，妈妈，有点滑。”
“炭治郎。”葵枝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做噩梦了吗？”
炭治郎的脚步没有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炭治郎抬起头，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看向远处小镇升起的炊烟，“梦见山神生气了。”
葵枝没有说话。
“我梦见大雪封山，梦见山崩，梦见……很可怕的事。”炭治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山神在梦里对我说，如果我们不离开七天，就会降下灾祸。”
“炭治郎。”葵枝停下脚步。
炭治郎也停下来，转过身。母子俩站在山路上，雪光映在脸上，白得刺眼。
“你从不说谎。”葵枝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心里去，“但你刚才在说谎。”
炭治郎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葵枝没能看清，因为炭治郎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说谎，妈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可怕，“山神真的生气了。我们必须离开七天，去姑母家，去神社，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能留在家里。”
“为什么？”
“因为……”炭治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因为我看见了。”
他回过头，深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光，倒映着母亲惊愕的脸。
“我看见了血，看见了火，看见了……死亡。”
葵枝的脸色白了。
“炭治郎——”
“妈妈。”炭治郎走回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已经能完全包裹住母亲的手了。手心有厚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但此刻那些茧在颤抖，“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带大家离开，去姑母家住七天。七天后，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就回来。我向您道歉，跪下来道歉都可以。”
葵枝看着儿子。
看着这个从父亲去世后就一肩挑起家庭的少年。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她问。
炭治郎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他说，“我必须留下。山神说，必须有一个灶门家的人留在家里，供奉七日，才能平息怒火。”
这是谎言。
但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母亲同意的理由。
葵枝抽回手，后退了一步。她看着炭治郎，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她没有拂去。
“炭治郎。”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次声音在抖，“你……在计划什么危险的事，对吗？”
炭治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母亲，用那种平静的、绝望的、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许久，葵枝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去和你姑母说。但炭治郎，你要答应我。”
“什么？”
葵枝睁开眼睛，那双和炭治郎一模一样的深红色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要活着。”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你是这个家的长子，是弟弟妹妹的哥哥。你不能……你不能丢下我们。”
炭治郎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我答应”，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刀刃一样割得他生疼。因为他知道，他可能无法遵守这个承诺。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用力地，像要把脖子折断一样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会活着。所以妈妈，您也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七天之内，绝对不要回来。”
葵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她伸出手，像炭治郎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她说，又哭又笑，“长得太大了，妈妈已经追不上了。”
炭治郎扑进母亲怀里。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葵枝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用力抱住了儿子。炭治郎把脸埋在母亲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
这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母亲了。
他知道。
所以他抱得很紧，紧到葵枝轻轻拍他的背，说“喘不过气了”。
但他没有松手。
许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明亮，像冬日的炉火。
“走吧，妈妈。”他说，“卖完炭，我们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葵枝点点头，没有再问。
母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剩下的山路。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炭筐上，落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上。
炭治郎抬起头，看向灰白的天空。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但他知道，掩埋不了的。
有些东西，无论下多少雪，都掩埋不了。
比如血。
比如火。
比如即将到来的，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把家人都送到安全的地方。
送到……没有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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