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这是灶门炭治郎的第一个念头。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东京浅草的街道上,晨光将昨夜的积雪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站在街角,手中还握着刚刚买来的三袋豆饼——祢豆子最爱吃的那家老铺子早上新鲜出炉的,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还温热着。
义勇先生今天会来。
这个念头让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加快脚步,深蓝色的羽织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自从那场决战结束,自从他终于能在阳光下行走而不必担心化为灰烬,每一天都像是被神明额外赐予的礼物。
路过街边一家店铺的玻璃窗时,炭治郎停下脚步,看向倒影中的自己。
及腰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赤红的发丝垂在颊边。眼眸依旧是瑰丽的红色,在阳光下像浸在水中的宝石。虎牙比常人尖一些,但笑起来时并不会显得可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只是颜色比常人更淡,近乎透明。
已经五年了。
成为鬼,又变回能够在阳光下行走的存在。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但值得。因为此刻,他能像这样走在阳光里,能为家人买他们爱吃的点心,能等义勇先生结束任务回来,三个人一起围坐在炉火边,看祢豆子一边吃豆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女子学校发生的趣事。
“灶门先生,早啊!”
卖花的老婆婆从店里探出头,笑眯眯地向他招手。炭治郎回以温暖的微笑,走过去买了一小束白色的山茶——义勇先生虽然不说,但他知道对方喜欢这种干净简单的花。
一切都很好。
家人平安。祢豆子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力气太大而弄坏东西,但老师们都很喜欢她那份纯粹的努力。竹雄、花子、茂、六太,弟弟妹妹们都在健康地成长。母亲葵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常常在信里写“大家都很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住一阵子”。
义勇先生……
炭治郎的脚步微微一顿,耳根有些发烫。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会在深夜默默为他披上羽织、会笨拙地学做他喜欢的菜肴、会在无人看见时轻轻握住他手的男人。
一切都很好。
所以当阳光突然变得滚烫时,炭治郎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刺痛从指尖开始,像被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提着豆饼袋子的手指边缘,正泛起细密的、金色的光点。
不。
不是现在。
他踉跄着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但阳光追了过来。雪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任何一片云愿意为他遮挡这突如其来的、恶毒的阳光。
“呃……”
灼烧感迅速蔓延。皮肤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怀里的豆饼掉在地上,油纸散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滚进积雪里。那束山茶花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白色的花瓣在触地前就开始枯萎、焦黄、化作飞灰。
行人开始尖叫。
炭治郎跪倒在地,试图用羽织裹住自己,但布料在接触到阳光的部分也开始燃烧。他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分崩离析。
为什么?
无惨明明已经死了。珠世小姐的药明明成功了。他已经三年没有在阳光下感到任何不适了。这五年,每一个晴天,他都会在早晨推开窗户,让阳光洒满房间,然后对担心的义勇微笑说“看,没事的”。
为什么是今天?
视野开始模糊。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惨叫。不能吓到周围的人。不能……让义勇先生和祢豆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他艰难地挪动着,爬向更深的阴影。但阳光像是有了生命,追逐着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快叫医生!”
“那是……鬼吗?”
“不对,那个人一直住在这条街上……”
混乱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炭治郎的意识开始涣散。在逐渐黑暗的视野边缘,他看见自己抬起的手——那只手已经透明,能透过焦黑的皮肤看见底下正在碎裂的骨头。
原来,奇迹是有期限的。
珠世小姐的药,或许只是延缓了崩坏的过程。或许他的身体从未真正战胜鬼的诅咒,只是暂时欺骗了它。又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这个不该存在之物的最终审判。
真不甘心啊。
他还没看到祢豆子穿上白无垢的样子。还没等到弟弟妹妹们长大成人。还没告诉义勇先生……很多很多话。
意识渐渐远去,疼痛反而变得模糊。在最后的时刻,炭治郎奇异地感到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狭雾山的训练,想起鳞泷师傅严厉却慈爱的教导。想起蝴蝶屋的紫藤花,想起香奈乎递过来的那颗糖。想起炼狱先生响亮的大笑,想起伊之助吵闹的宣言,想起善逸一边哭一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想起祢豆子第一次在阳光下撑开伞,小心翼翼探出脚,然后惊喜地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想起义勇先生。
想起那个雪夜,浑身是伤的男人沉默地守护了他一整晚。想起在蝶屋的病房里,那人笨拙地学着给他梳头。想起无限城的决战,义勇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清晨醒来时,那人睡在身旁,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
“要活下去。”
义勇先生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低低的,却无比清晰。
对不起。
炭治郎在逐渐消散的意识里轻声说。
我可能……要食言了。
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
是雪吗?还是……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