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画舫的丝竹掩盖了地火的躁动,吴侬软语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杀机与焦灼的等待。真正的风暴,往往在最美的春光里酝酿。”
告别了浸染血与火、悲壮与牺牲的药王谷,云弈一行四人,乘着一艘苏文镜安排的、外表普通内里舒适的快船,顺江南下。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几名精干的听雨楼好手,负责驾船与沿途警戒。
船行数日,两岸风光渐从丘陵起伏变为沃野平川。时值暮春,江南正值一年中最富生机、也最是旖旎的时节。碧水如带,环绕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的古镇村落;桃红柳绿,掩映着阡陌纵横、金浪翻滚的稻田。画舫游弋,丝竹隐隐,茶楼酒肆飘出醉人的香气与软糯的吴语,好一派人间天堂的繁华盛景。
然而,这繁华之下,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令人隐隐不安的燥热。越往南行,空气中水汽越是丰沛,但那份属于春夏之交的湿润暖意中,却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与焦灼感。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云弈和白芷这等灵觉敏锐的修士而言,却如芒在背。这无疑印证了星衍子所言——祝融山脉地火异常。
“按照舆图和星衍子所给的信息,前方百里便是‘枫晚镇’,位于祝融山脉北麓,是进出山脉的重要门户,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白芷站在船头,指着前方水天相接处隐约出现的集镇轮廓,对身边的云弈说道。她已换上了一身江南女子常见的素雅襦裙,发髻轻挽,少了些北地的清冷,多了几分水乡的温婉,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与坚毅,依旧如故。
云弈点点头,目光扫过河面上往来如织的船只,其中不乏装饰华丽、有护卫随行的官船或商船,也有一些看似普通、船夫却气息精悍的货船。“江南富庶,鱼龙混杂。暗渊既对‘南离火精’有所图谋,此地必有其眼线,甚至据点。天命阁的人,恐怕也早已渗透。我们需小心行事。”
木青和茯苓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短打衣裳,扮作随从模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快船在枫晚镇码头靠岸。码头繁忙喧嚣,脚夫、商贩、旅人、江湖客穿梭如织,各种口音交汇。空气中除了水汽、货物与食物的气味,那股淡淡的硫磺焦灼感似乎更明显了些,尤其是在南风吹来时。
四人下了船,并未立刻去寻找与星衍子约定的联络点,而是先寻了镇中一家中等规模、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的客栈“悦来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云弈与白芷稍作易容,扮作前来收购山货与草药的商人夫妇,带着“伙计”木青和茯苓,在镇上看似随意地闲逛起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枫晚镇果然不负“门户”之名,镇子规模不小,街道纵横,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镖局武馆、甚至青楼赌坊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汇集,也将四面八方的消息带到了这里。
茶馆里,有行商抱怨近日祝融山深处野兽躁动,樵夫猎户都不敢深入;酒肆中,有江湖客窃窃私语,说山中偶见“鬼火”,且有身着黑袍、行踪诡秘之人出没;药铺前,有老郎中摇头叹息,说今年山中所产几味阳性燥热的药材,药性猛烈得异常,已有数人误服爆体而亡……
种种迹象,都指向祝融山脉深处的不平静。而关于“黑袍人”的传闻,更是让云弈和白芷心中一凛。
傍晚时分,四人回到客栈。云弈取出星衍子留下的一枚特制传讯符,按照约定方式激发。符文化作流光,没入夜色之中。不多时,一只通体灰羽、眼神灵动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们房间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枚腊丸。
取下腊丸,捏碎,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以星衍子特有的笔迹写着:“已抵枫晚镇,落脚‘观山楼’甲字三号院。山中异动加剧,地火有喷发之兆,黑气弥漫,疑有大型邪阵正在成型。暗渊耳目众多,镇中‘回春堂’药铺、‘顺风镖局’皆有可疑。明日子时,镇外五里‘落霞坡’,详谈。切莫轻动,打草惊蛇。 星衍子”
信息明确,但也透露出局势的严峻。地火有喷发之兆?大型邪阵?暗渊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更大!
“回春堂……顺风镖局……”白芷沉吟,“既是暗渊可能的据点,我们是否要先行探查一番?”
云弈摇头:“星衍子提醒勿要打草惊蛇,有理。我们对镇中情况、暗渊实力分布皆不清楚,贸然探查,风险太大,可能影响明日的会面与后续行动。今夜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明日见过星衍子,拿到更详细的情报,再作打算。”
是夜,枫晚镇华灯初上,画舫笙歌,一派醉生梦死的景象。然而,在悦来客栈的客房中,云弈盘膝而坐,心神却沉入体内,默默感应着南方祝融山脉方向传来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燥热、暴烈、却又隐隐透出不安与邪异的“火”行气息波动。怀中的青木崖“树叶”,也在此地火气影响下,散发出微弱的、试图调和安抚的清凉意。
而白芷则在对月调息,巫祝灵力与怀中“净尘草王株”的残留气息交融,增强着对生机与邪秽的感知。木青和茯苓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南春深,夜色温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温柔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与潜伏的毒蛇。
翌日,白天依旧在平静中度过。云弈四人如寻常商旅般,在镇上采买些干粮、清水、御寒衣物(山中夜间寒冷)以及一些常见的驱虫避瘴药物,并未接近“回春堂”与“顺风镖局”。只是在不经意间,能感觉到有几道不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在白芷和云弈这些“生面孔”上停留更久。
对此,云弈浑若未觉,白芷也从容应对。他们此刻伪装的身份并无破绽,只要不主动招惹,暗渊的眼线在未接到明确指令前,也不会轻易对一群看似普通的行商下手,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镇子上。
终于,夜色再次降临。子时将近,镇中喧嚣渐歇,只有赌坊青楼方向还隐隐传来声响。云弈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借着夜色掩护,出了镇子,朝着南边五里外的“落霞坡”行去。
落霞坡是一片荒僻的丘陵,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白日里都少有人至,夜里更是寂静无声,唯有夜枭偶尔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坡顶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几株歪脖老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四人抵达时,星衍子已带着两名气息沉凝、作普通道士打扮的心腹等候在此。夜风拂动他的道袍,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南方夜空中,那比别处似乎更加暗沉、隐隐泛着不祥红光的山脉轮廓,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星衍子转身,对云弈微微颔首:“云小友,来了。”他的目光扫过白芷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让道长久候了。”云弈拱手,“不知山中情况,究竟如何?”
星衍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的赤红色晶石,将其轻轻按在地面。晶石微光一闪,一道无形的隔音与防窥探的简易结界悄然形成,将几人笼罩其中。
“此乃‘地火晶’,可感应地脉火气,亦能短暂隔绝内外。”星衍子解释道,随即神色凝重地开口,“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我昨日亲自潜入山脉外围探查,发现地火异常活跃,多处地表裂缝有灼热毒气与黑烟冒出。更关键的是,在山脉核心‘祝融峰’附近,感应到了强烈的、人为布置的邪阵波动,规模极大,绝非数日之功,恐怕暗渊布局已久。其阵势,与药王谷‘万灵归毒’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霸道,更……像是要强行抽取、引爆地脉深处的‘火精’之力!”
强行抽取、引爆“南离火精”?云弈和白芷脸色都是一变。这可比单纯的污染、掌控要疯狂得多!一旦“火精”被引爆,不仅祝融山脉将化为火海炼狱,整个江南乃至更广范围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火行彻底失衡,引发的连锁灾难不堪设想!
“暗渊疯了不成?他们难道想同归于尽?”木青失声道。
“同归于尽?”星衍子冷笑,“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新生’的一部分——以最暴烈的方式,摧毁旧有秩序,在废墟与混乱中,建立他们的扭曲王国。又或者,他们掌握了某种控制或利用这股毁灭力量的方法。无论哪种,都必须阻止!”
“道长可有破阵之法?或知阵法核心所在?”云弈沉声问。
“阵法核心,应在祝融峰下某处地火窟中,具体位置难以精确,强闯探查极易打草惊蛇。至于破阵……”星衍子看向云弈,目光深邃,“此类邪阵,以地火与‘火精’为基,寻常水行、土行法术难破,强行攻击恐适得其反,加速其爆发。或许……需以至精至纯、位阶更高的‘火’行本源之力,从内部疏导、瓦解,或以相生相克之道,引动其他五行之力进行调和、压制。这,或许正是小友与白芷姑娘所能为之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的羊皮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指向祝融峰东南方一处标记:“此地有一处上古遗留的‘地火灵穴’,传闻是上古修士借助地火炼丹炼器之所,内中或有沟通地火、相对平和的通道,亦可能残留一些关于掌控地火的古法遗迹。从此处着手,或许能避开邪阵最严密的防护,深入核心区域,并找到应对之法。但此地同样危险,地火狂暴,且很可能已被暗渊监视或利用。”
地火灵穴……上古遗迹……这确实是一条潜在的捷径,但也无疑是刀尖上跳舞。
云弈与白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何时动身?”云弈问。
“事不宜迟。邪阵波动日益剧烈,恐随时有变。明日拂晓,从此地出发,由我引路,避开几处已知的暗渊哨卡,潜入地火灵穴。至于回春堂与顺风镖局那两个据点……”星衍子眼中寒光一闪,“我已安排人手,在我们动身后,同时拔除,以绝后患,并制造混乱,吸引暗渊注意。”
计划已定,江南春深的宁静,终于要被彻底打破了。真正的战斗,即将在这片被地火与阴谋笼罩的山脉中,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