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试炼，照见最真实的渴望与恐惧。当镜中倒影持刀相向，你挥剑斩向的，是幻象，还是另一部分的自己？”

左侧石门之后，并非预想中的黑暗通道，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与声的虚无。

踏入的刹那，身后的石门与前方龙魂大殿的景象便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消失。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云弈、白芷、石猛三人仿佛坠入了意识的最深处，又像是漂浮在万物诞生之前的混沌。

“心之试……开始……”

龙魂虚影那古老的意念再次响起，但这次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们各自的识海深处共鸣。

“此关……无有外敌……唯有本心……”意念的余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随即，虚无开始变化。

对于云弈，虚无中亮起了光。那光起初微弱，继而凝聚，化作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是他内心深处最执着也最痛苦的记忆与渴望：

他看到五岁那年的血月之夜，母亲紧抱着瑟瑟发抖的他躲在冰冷的地窖，外面是令人心悸的嚎叫与崩塌声。父亲模糊却坚定的背影挡在地窖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后义无反顾地冲入那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灾难深处，再也没有回来。那种被留下、被保护的无力与撕心裂肺的担忧，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梦魇。

画面一转，他看到自己站在青石村的废墟之上，黑雾吞没了一切，母亲、王叔、那些熟悉的乡亲，全都在雾中哀嚎、扭曲、化为枯骨。而他，身负龙裔之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体内的力量如同死水，无论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极致的愧疚与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紧接着，画面又变。他屹立于九天之上，脚下是绵延的宫殿与跪伏的众生。他周身环绕着璀璨的金色龙影，力量磅礴无边，挥手间黑雾退散，天地清明。父亲站在他身侧，满脸欣慰。母亲安然无恙，白芷、石猛、银谷老人……所有他关心的人都幸福地生活着。这是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对拥有绝对力量以守护一切的渴望，是对圆满结局的隐秘幻想。

“力量……守护……责任……愧疚……渴望……”古老的意念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云弈内心的每一丝褶皱都摊开审视，“汝为何而战？为弥补过去之失？为掌控未来之安？亦或……仅仅是为证明自身存在之价值？”

画面开始扭曲、融合、冲突。父亲的背影与废墟重叠，绝对的力量与极致的无力感交织，守护的愿望与被守护的渴望撕扯……云弈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些矛盾的幻象中沉浮，心神剧烈动荡，几乎要迷失其中。

他猛地咬紧牙关，回忆起初见龙魂时的共鸣，想起月华银杉下的宁静，想起白芷的信任与石猛的豪情，想起星坠之秘背后那关乎苍生的沉重真相。一股清流自心田升起，那是《引灵初篇》修炼出的些许定力，更是源于本心的、逐渐清晰的明悟。

“我为探寻真相而战，为守护当下所珍视之人而战。”云弈在意识中坚定回应，“过去无法挽回，未来不可全知。我之力，不为弥补缺憾，不为掌控命运，只为在当下，走我认为正确的路，护我想护之人！纵使前路艰险，此心不移！”

随着他意念的坚定，那些纷乱痛苦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清澈的“心湖”。湖面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以为试炼即将结束时，那“心湖”中的倒影，却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邪气与嘲弄的微笑。紧接着，倒影一步从湖中迈出，站在了他面前。

不再是虚无，而是置身于一个奇异的空间。这里仿佛是石殿的延伸，却又更加空灵，地面如水面，头顶有星光流转。而站在他对面的“人”，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身高，甚至连衣着、手中的月华杉木杖都别无二致！

唯二的不同，是对方的眼神——冰冷、锐利、充满攻击性与一种玩世不恭的漠然；以及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与他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完全释放了所有野性与侵略性的龙裔之力！那力量的质与量，竟隐隐压过了刚刚通过“力之试”、有所精进的他！

“你是……谁？”云弈瞳孔骤缩，紧握木杖。

“我？”对面的“云弈”歪了歪头，笑容愈发肆意，“我是你内心阴影的具现？是龙魂创造的幻象？还是……潜藏在你血脉深处，另一个可能的‘你’？”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木杖上开始缠绕起暗金色的、跳跃着危险电弧的光芒，“打败我，或者……被我吞噬。这就是‘心之试’的第二阶段，很有趣，不是吗？”

话音未落，暗影“云弈”已化作一道残影疾冲而来，木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云弈心口！攻势凌厉无比，完全不留余地，与云弈之前经历的任何战斗风格都截然不同！

云弈仓促格挡，两杖相交，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和四溢的能量乱流。他只觉得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太慢了！太软了！”暗影“云弈”追击而至，攻势如狂风暴雨，杖影重重，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充满了杀戮效率。“抱着那些无谓的温情和犹豫，你怎么可能走到最后？怎么对抗天命阁？怎么探索葬龙渊？怎么去救你那个可能早就死了的老爹？”

话语如同毒刺，扎入云弈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心神微乱，招式更见滞涩，顿时险象环生，身上多了几道被能量擦伤的灼痕。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暗影“云弈”一杖荡开云弈的防御，欺身近前，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连面对自己内心的阴影都如此吃力，凭什么去承担龙裔的使命？把身体交给我吧，让我来掌控这股力量！我会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扫清一切障碍，达成所有目标！包括……让你变得‘强大’到足以守护一切！”

极具蛊惑性的话语，配合着狂暴的攻击，不断冲击着云弈的心防。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对方那纯粹为力量而生的姿态，云弈内心甚至闪过一丝动摇——如果放下负担，只追求力量，是否真的会更轻松、更“强大”？

“不！”云弈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他想起母亲推开他时决绝的眼神，想起白芷说“这是契约”时的平静坚定，想起石猛“生死与共”的豪迈……这些情感，这些羁绊，难道只是拖累吗？

“力量，不是为了毁灭和支配！”云弈格开一记重击，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而是为了理解和守护！我的路，或许迂回，或许艰难，但那是我选择的、承载了他人期待与信任的路！你，不过是我对力量迷茫时产生的幻影罢了！”

随着他心念的通达，体内原本因对方话语和狂暴气息压制而有些紊乱的龙裔之力，开始重新有序流转，变得更加凝实、更加贴合他的本心。淡金色的心火不再跳跃不定，而是沉稳地附着在木杖上，虽不耀眼，却带着一股中正平和的韧性。

战斗风格随之改变。云弈不再试图与对方比拼力量的狂暴与招式的狠辣，而是转为守势，以《引灵初篇》中感悟的“圆转如意”、“借力打力”之道应对。他将对方的攻击视为一种特殊的“能量流动”，尝试去引导、化解，而非硬碰硬。

暗影“云弈”的攻势依旧猛烈，但云弈却渐渐稳住了阵脚。他发现，对方的力量虽然狂暴，但缺乏变化，直来直去，如同被本能驱使的野兽。而他，在稳固本心之后，开始尝试将自己的意志、自己对力量的理解，融入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之中。

“冥顽不灵！”暗影“云弈”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焦躁，攻势更急，破绽也开始隐隐浮现。

就是现在！云弈看准一个对方全力劈砸后露出的微小空隙，不再退避，而是将全部心神与力量凝聚于木杖尖端，淡金色的心火内敛到极致，化作一点璀璨的星芒，以《引灵初篇》中记载的、最为基础的“直刺”招式，平平无奇，却快如闪电，直点对方因发力而微微滞涩的胸口膻中穴！

这一刺，毫无花哨，却蕴含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念——对自身道路的坚持，对力量的重新定义，对未来的清晰渴望！

暗影“云弈”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没料到云弈会在此刻选择如此朴实却决绝的反击。他试图回杖格挡，却已慢了一线。

“嗤——”

木杖尖端的心火星芒，并非以蛮力破防，而是如同水滴石穿，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渗透”之力，点在了暗影“云弈”的胸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暗影“云弈”的动作瞬间僵住，他脸上那邪气嘲弄的表情凝固，继而如同破碎的镜子般，从被点中的位置开始，浮现出无数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全身，暗影“云弈”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云弈，那冰冷的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释然，一丝赞许，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或嘲弄，而是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记住你此刻的‘心’……未来的路上……你还会遇到‘我’……或者说……遇到真正的‘他’……”

话音落下，整个暗影身躯轰然破碎，化为无数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了云弈体内！

云弈浑身一震，感觉一股精纯而庞大的龙裔本源之力融入自身，并非强行灌注，而是水乳交融般地与他原有的力量结合，让他的灵力总量和凝练程度瞬间提升了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一段陌生的、关于力量更精妙运用和龙族战技的碎片记忆，也随之流入脑海。

“心之试……通过……”龙魂虚影的意念适时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认可，“明心见性……破妄存真……得授‘逆鳞诀·初篇’……善……”

光芒一闪，云弈发现自己已回到了最初的三门石殿之中。白芷和石猛也几乎同时出现在他身旁，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经历内心拷问后的疲惫与清明，显然也各自经历了属于自己的“心之试”。

还不等他们交流试炼的收获，正对着他们的、那扇代表“魂之试”的右侧石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缓缓洞开。门后，并非黑暗，也非奇异空间，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布满璀璨星辰的虚空。虚空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那宫殿的风格，与之前沙海蜃楼中看到的“鳞之宫”幻影，一般无二！

然而，在石门前方的虚空中，除了那遥远的宫殿，还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看起来与云弈年纪相仿，面容俊美却带着冷冽的锋芒，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缭绕着一种与云弈同源却更加幽暗、更加霸道的龙裔气息。他怀中抱着一柄无鞘的黑色直刀，刀身狭长，隐有暗红纹路流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待，此刻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刚刚通过“心之试”、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云弈三人，最终定格在云弈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与之前“心之试”中暗影“云弈”如出一辙的、带着邪气与战意的弧度。

“玄刹。”黑衣少年薄唇轻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石殿与浩瀚虚空的背景下，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等你很久了，‘我’的……另一个可能。”

第九章 镜影双生·初逢玄刹

第九章镜影双生·初逢玄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