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后山,林木遮天蔽日,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布满腐叶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山老林的幽冷气息。
幸念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蝶翼掠过水面,带着几分滞涩的沉重。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黑眸里还残留着梦境的混沌,那是一种被无边黑暗裹挟的窒息感,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他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的浮木,一点一点挣扎着向上浮,直到耳畔传来林间清脆的鸟鸣,还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手掌触碰到的是冰凉湿润的泥土,还有些黏腻的苔藓,触感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紧。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带着丝丝潮气。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眉眼,那双黑眸清澈而深邃,像是蕴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湖泊,此刻正盛满了惊疑与茫然。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浪客服,布料柔软却结实,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衣服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式,没有丝毫破损。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牛仔裤,裤脚被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脚踝处白皙的皮肤,上面沾着几点褐色的泥印。
幸念夏定了定神,目光快速地扫视着四周。
入目所及,是连绵不绝的参天古木,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三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沧桑。那些枝叶繁茂得不像话,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整片天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头顶上方漏下的几缕微弱天光。远处的山林深处,云雾缭绕,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树影,像是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陌生了。
没有记忆里熟悉的仓库,没有那片他常去的、开满了不知名小野花的坡地,更没有山脚下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原始丛林,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虫嘶,更衬得这里空旷而孤寂。
“这……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幸念夏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股恐慌感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越是这种陌生的环境,越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黑色浪客服的领口、袖口,黑色牛仔裤的缝线、口袋,都是他熟悉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的第一个物件,是一块温润的玉佩。他将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质地细腻,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平安纹,纹路流畅而精致。玉佩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贴身佩戴了许久。
这是萧初夏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跑遍了镇上的寺庙,为他求来的护身符。
记得那天,初夏姐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将这块玉佩递到他手里时,眉眼弯弯地笑着说:“念夏,戴上这个,以后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再也不会生病啦。”
那时候的初夏姐姐,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笑容干净得像阳光。
幸念夏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
他又将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出了一张照片。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夹在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里,保存得完好无损。他用指尖捻开塑料封套,将照片取出来,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照片上,是两个身影。
站在右边的,是十四岁的他。那时候的他,个子还很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腼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站在左边的,是二十二岁的萧初夏。
她留着一头标志性的白色马尾辫,发丝柔顺地垂在脑后,阳光洒在发梢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小的白色碎花,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是夏日里最耀眼的光。
这张照片,是萧初夏在他十四岁生日时,亲手为他拍的。
那天,初夏姐姐带着他去了镇上的照相馆,选了一个阳光最好的角落,按下了快门。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她捧着照片,笑得眉眼弯弯:“念夏长大了,以后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好姐姐哦。”
“初夏姐姐……”幸念夏的喉咙哽咽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萧初夏的脸庞,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
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塑料封套,又放回口袋里,然后伸手去摸牛仔裤的后腰口袋。那里放着一个更沉、更具质感的物件。
他将那个物件取出来,握在手里。
那是一柄神光棒,银紫相间的机身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握柄处的防滑纹路被摩挲得温润贴合,中央的棱镜通透澄澈,仿佛藏着一缕能撕裂黑暗的光。这是萧初夏在他十六岁生日时,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十六岁的他,正是对这些特摄英雄痴迷的年纪。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初夏姐姐转了好几个圈,嘴里不停地喊着“谢谢初夏姐姐”。
初夏姐姐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宠溺:“喜欢就好,以后要像迪迦奥特曼一样,勇敢一点,知道吗?”
勇敢一点。
幸念夏握紧了手里的神光棒,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遍了全身。
口袋里的三样东西,一样都没有丢失。玉佩、照片、神光棒,都是萧初夏送给他的,都是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他与过去的连接,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念想与支撑。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口袋里露出的照片一角,看着手里的神光棒,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萧初夏,他的初夏姐姐,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念夏”,那个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那个在他难过时会温柔地摸他的头,在他遇到困难时会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一场噩梦,将他的世界彻底击碎。
他以为自己也会跟着姐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可没想到,再次醒来,却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山林里。
“初夏姐姐……”幸念夏抬起头,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既然我还活着,那我就一定会带着你的希望活下去。”
他的黑眸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像是暗夜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对远在天国的萧初夏承诺,“而且,我一定会找到复活你的办法。一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走多远的路,无论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一定要找到让初夏姐姐回来的办法。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标,也是他心中最坚定的执念。
说完这句话,幸念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清澈而坚定。他不再迷茫,不再恐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上,承载着萧初夏的希望,他的手里,握着与姐姐有关的念想,这些,都是他前行的勇气。
他将玉佩重新贴身戴好,冰凉的玉佩贴着胸口,像是初夏姐姐的手,温柔地安抚着他的心。他将神光棒重新放回黑色牛仔裤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色浪客服和黑色牛仔裤上的灰尘。
那些沾在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被他一点点拍落,衣服很快便恢复了整洁的样子。他拍得很仔细,从肩膀到袖口,从大腿到裤脚,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脊背,黑眸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目光坚定地望向山林深处。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只有往前走,才有希望,才有机会找到复活初夏姐姐的办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准备迈出第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离地,即将踏入前方那片茂密的丛林时——
“吼——!!!”
一声巨大的兽吼,突然从山林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像是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带着一股狂暴而凶狠的气息,瞬间传遍了整片山林。
树叶剧烈地晃动起来,簌簌作响,无数的飞鸟被惊得四散而逃,发出慌乱的鸣叫声。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顺着风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
幸念夏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黑眸里满是震惊与警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上后颈,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声兽吼传来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冲破胸膛。
原本寂静的山林,此刻因为这一声兽吼,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那隐藏在山林深处的,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