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落了整夜,碎玉轩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盖了床白棉絮。甄嬛坐在窗边,看弘昀教阿桃和弘曕写“年”字,三个孩子围在案前,笔尖在红纸上晕开墨痕,少年的手稳,孩童的手颤,写出来的字倒像一串糖葫芦,甜滋滋的。
案上摆着个描金的盒子,是皇上刚赏的,里面装着支赤金点翠的桃花簪,簪头的宝石在雪光里闪,像极了纯元当年最爱的那支。太监传话说“皇上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让娘娘好生歇着,别冻着”,语气里的温和,倒像回到了刚入宫那年。
“阿桃在院里堆雪人呢,”流朱的声音裹着寒气飘进来,手里捧着盆炭火,往甄嬛脚边挪了挪,“说要堆个十七叔的样子,还找胧月要了朵绢花,插在雪人头上当桃花。”
院角的老桃树下,阿桃正往雪人身上拍雪,弘曕举着根枯枝当剑,喊着“十七叔挥剑啦”,小身子跑得跌跌撞撞。胧月站在旁边,把朵红绢花往雪人头顶插,插了三次才稳住,拍着小手笑:“这样就像了,十七叔最爱桃花了。”
雪人的脸是用青石板刻的,眉眼弯弯,像果郡王常笑的样子。甄嬛望着那雪人,忽然想起那年桃花开,果郡王在树下给她折枝,说“雪天的桃花最稀罕,像你”,那时的风也是这样,裹着点甜意。
沈眉庄带着温实初进来时,两人身上都落了雪,拍掉时簌簌响。“嬛儿,你看谁来了,”沈眉庄往旁边让了让,身后跟着个穿绿衣的姑娘,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华妃,“这是慕容家的小女儿,刚入宫,皇上说让她跟着你学学规矩。”
慕容姑娘怯生生地福了福身,手里攥着块桃形的玉佩,玉上的红绳很新。“奴婢……奴婢听说娘娘喜欢桃花,特意带了块桃花玉佩,”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是家父从江南带来的。”
江南的桃花玉佩。甄嬛想起华妃当年也有块,碎在冷宫的地上,玉屑混着血,像朵败落的花。她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姑娘的手,冰凉,像刚从雪地里来的。“往后就住碎玉轩旁边吧,”她说,“院里的桃树快开花了,你正好能看看。”
能看看。弘昀往红纸上盖了个小印,印泥是朱砂调的桃花汁,盖出朵小小的桃花。“儿臣这就去给慕容姑娘安排住处,”他起身时,龙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盒子,金簪发出轻响,“让宫人多备些炭火,别冻着了。”
别冻着了。阿桃跑进来,手里捧着个雪团,里面裹着颗青桃——是从墙角的新树苗上摘的,还没熟,硬得像石头。“额娘你看,这桃被雪冻过,明年一定更甜,”他把雪团往炭盆边放,“等熟了,我们分着吃。”
分着吃。胧月凑过来,把刚写好的“福”字贴在窗上,红纸映着雪光,亮得晃眼。“纯元外婆和十七叔也能看见吧,”她指着窗外的雪人,“他们肯定在笑呢。”
肯定在笑。甄嬛望着窗外的雪,朱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红,像道烧不尽的痕。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的自己,穿着粉衣,站在桃花树下,以为这宫墙里都是春天,如今才知,春天里也藏着雪,雪地里也能开出花。
卫临来报时,手里的药箱上沾着点泥,是从西山来的。“娘娘,桃儿托人送了筐新摘的桃脯,”他把筐子放在地上,里面的桃脯裹着糖霜,“说今年的桃花开得好,果子甜,让您尝尝。”
桃脯的甜混着雪的清,在屋里漫开来。甄嬛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像那年果郡王送的桃花酥。她忽然明白,这宫墙里的日子,就像这桃脯,先苦后甜,总得慢慢嚼。
孩子们在院里放起了风筝,风筝是桃花形的,红得像团火,在雪地里飞得很高。慕容姑娘站在廊下看,手里的玉佩晃来晃去,忽然笑了,像朵刚开的桃花。沈眉庄碰了碰甄嬛的胳膊:“你看,多像当年的我们。”
多像当年的我们。甄嬛望着风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风把风筝线扯得很紧,像根绷不断的弦,一头连着这宫墙,一头连着外面的天。她知道,这墙里的争斗或许还会有,新来的人也会慢慢长大,像她,像沈眉庄,像无数个曾在这里哭过笑过的女子。
但此刻,雪在下,孩子们在笑,桃花树在雪地里扎根,等着春天。
流朱端来碗桃花粥,粥里撒了把新收的米,是桃儿种的,带着点土香。甄嬛给每个人分了勺,粥的热混着雪的凉,像这宫里的日子,冷热都得受着。
暮色漫上来时,雪停了,月亮在朱墙上投下淡淡的影。雪人还站在桃树下,头上的绢花被风吹得歪了,像个调皮的孩子。甄嬛站在窗前,望着那雪人,忽然想起果郡王的诗:“朱墙锁尽桃花梦,一片冰心在玉壶。”
原来那冰心,不是冷,是藏在雪底下的暖。
夜渐渐深了,碎玉轩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窗边的那盏还亮着,照着窗上的“福”字,红得像团火。墙根的新桃树苗在雪地里睡着了,根须在土里悄悄伸展,等着明年春天,抽出新枝,开出新花,结出甜桃,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盼头。
朱墙还在,雪还在,桃花的香,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