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被囚在宗人府的第三日,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永寿宫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铜镜。甄嬛坐在案前,看弘昀用朱笔圈阅奏折,小皇帝的眉头皱着,像果郡王当年看账本时的模样。
“这道奏折说,江南的桃树该剪枝了,”弘昀把奏折推过来,指尖点在“桃花坞”三个字上,“阿桃哥哥的信里也说,老桃树的新芽长得太密,得疏疏。”
疏疏。甄嬛想起果郡王的《农桑要术》,里面夹着张纸条,是他亲手写的:“树要疏,人要亲,过密则枯,过疏则寒。”那时她不懂,如今看着孩子们的信,忽然明白了——就像这宫墙里的人,离得太近容易生怨,离得太远又怕生分,总得找个恰当的距离。
“让卫临给江南捎些剪枝的工具,”她把阿桃的信压在奏折下,信里画着个小小的剪子,旁边写着“弘曕弟弟说要学,等他来教”,“再告诉阿桃,让他把剪下的桃枝收着,泡在酒里,来年能当引子。”
果郡王的旧酒坊还在桃花坞,阿桃总说“要酿出比叔叔更好的酒”,每次寄信都要提一句“酒坛又多了三个”。甄嬛望着窗外的朱墙,墙头上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的砖缝里冒出点绿,像果郡王当年种的“探墙草”,说是“能看看墙外的天”。
沈眉庄带着弘曕进来时,孩子怀里抱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桃核,是从碎玉轩的桃树下捡的,个个饱满。“嬛儿,你看这孩子,非要把这些桃核埋在御花园,说‘明年就能长出桃树,结的果子给十七叔当供品’。”
弘曕的鼻尖沾着点泥,像只刚拱过地的小田鼠。“额娘说,桃核埋在土里,春天就会发芽,”他举起个最大的桃核,上面有个小坑,是他用指甲抠的,“我在上面刻了个‘安’字,这样叔叔就会平安。”
平安。甄嬛接过那个桃核,指尖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忽然想起果郡王的牌位,供桌上的桃花酥总被孩子们摆成“安”的形状。她把桃核揣进袖中,贴着心口,暖暖的,像揣着个小太阳。
“太后那边怎么样了?”她转头问沈眉庄,见她鬓角的珠花歪了,是去年桃花宴上戴的,珍珠上的划痕比去年深了些。
“不大好,”沈眉庄的声音压得低,“李嬷嬷说,她这几日总咳血,夜里说梦话,喊‘纯元’‘宜修’,还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妹俩’。”
对不起。甄嬛望着慈宁宫的方向,那里的炊烟比往常淡了些,像老太太的呼吸,弱得随时会断。她忽然想起太后给的那个荷包,纯元绣的桃花已经褪色,里面的桃核却越发坚硬,像块小石头。
“去把荷包取来,”她对流传说,“送到慈宁宫,告诉太后,‘阿桃在江南种了新桃树,用的就是这颗桃核发的芽’。”
她想让老太太知道,纯元的念想没死,宜修的罪孽或许能被这新生的绿意冲淡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荷包送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嬷嬷说,她刚咳过血,帕子上的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桃花瓣。“老佛爷,这是……”
“放下吧。”太后没睁眼,手里的佛珠转得慢,像生了锈,“是纯元的东西?”
“是,”李嬷嬷的声音发颤,“娘娘说,阿桃小主用里面的桃核种出了新苗,长得很好。”
太后的佛珠顿了顿,滚落在蒲团上。她忽然笑了,笑声哑得像破锣:“好,好……纯元最喜欢桃花,这下,她该高兴了。”
佛堂里的檀香混着药味,浓得让人发晕。太后望着供桌上的纯元牌位,忽然又哭了,眼泪落在牌位上,晕开点湿痕:“姐姐,我错了……当年若不是我护着宜修,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被咳嗽打断,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咳出来。李嬷嬷慌忙递过药碗,药汁里的苦杏仁味比往常重了些,像加了料。
“别加那些东西了,”太后挥开她的手,眼神里的清明像残烛,“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看江南的桃花了。”
她知道李嬷嬷在药里加了东西,想让她走得“体面”些,别等宜修的案子审结,牵连到乌拉那拉氏。可她不想体面了,她只想干干净净地走,去见纯元,去认错。
傍晚时,慈宁宫传来消息,太后薨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那个荷包,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
甄嬛赶到时,佛堂里的香还在燃,供桌上的纯元牌位前,多了个小小的桃核,是从荷包里倒出来的,上面刻着个“元”字,是太后用指甲刻的,深得像道疤。
“按太后的遗旨,”李嬷嬷捧着份黄纸,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桃枝,“她的骨灰,一半撒在桃花坞的老桃树下,一半……一半和宜修的葬在一起,说‘姐妹俩,终究要在一处’。”
姐妹俩。甄嬛望着窗外的朱墙,夕阳把墙染成了金红色,像块烧红的铁。她忽然觉得,这宫墙里的女人,不管是纯元的温婉,宜修的狠辣,还是太后的算计,到头来,都只是想在这方寸之地里,找个能依靠的人,找个能安放念想的地方,哪怕只是棵桃树,一颗桃核。
夜里,弘昀在御书房批奏折,案上摆着太后的遗旨,旁边放着个桃核,是甄嬛给他的,上面刻着“安”字。“额娘,”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迷茫,“太后和皇后娘娘,她们……是坏人吗?”
甄嬛坐在他身边,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奏折上,像铺了层霜。“不是,”她轻轻说,“她们只是……被这宫墙困住了,忘了春天是什么样。”
弘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那个桃核,放在唇边亲了亲:“那我们要记得春天,记得桃花开的样子。”
“嗯。”甄嬛摸了摸儿子的头,忽然想起碎玉轩的桃树,那三个花苞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粉嫩嫩的,像三个小拳头,正用力地往阳光里钻。
桃核埋在土里,熬过寒冬,总能发出新芽。就像这宫墙里的人,不管经历多少风雪,心里只要还有点念想,有点盼头,总能等到春天,等到桃花开。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往远处去了,带着点新叶的清香。甄嬛知道,太后走了,宜修的案子也快结了,这宫墙里的尘埃,该落定了。
只是落定的,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那些藏在桃核里的,被时光磨得坚硬又柔软的春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