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门槛上还沾着西山窑的灰,甄嬛用指甲刮了刮,黑末子嵌在木纹里,像洗不掉的疤。流朱端来的洗脸水换了三盆,才把她手上的硫磺味去净,可那股呛人的酸气,总像粘在鼻息里,挥之不去。
“小主,养心殿来人了,说皇上让您过去一趟。”槿汐的声音压得低,手里捧着的朝服烫得笔挺,孔雀蓝的缎面上,金线绣的凤凰眼却像是蒙了层灰。
甄嬛对着镜子簪花,赤金点翠的步摇是皇上新赏的,珠翠晃得人眼晕。她忽然想起西山窑里那个印着桃花纹的泥坯,粗陋,却结实,不像这些珠玉,看着光鲜,一摔就碎。
“弘昀醒了吗?”她抿了点胭脂,颜色是“醉杨妃”,皇后从前最爱的那款,如今涂在她唇上,倒像是用灰调过的。
“醒了,正跟流朱玩呢,还问您什么时候给他带桃花酥。”槿汐的声音顿了顿,“小主,要不要……让流朱把那剩下的桃花酥收起来?”
甄嬛没说话。那桃花酥是果郡王府里的厨子做的,弘昀爱吃,她便让人常去买。如今果郡王没了,那厨子怕是也被牵连了。
到养心殿时,皇上正对着幅画发愣,画上是西山窑的全景,笔墨仓促,像是临时画的。见她进来,指了指画角:“你看这窑口的位置,是不是有点怪?”
甄嬛凑过去,见画角的窑口歪歪扭扭,旁边用小字标着“废料堆”。她心里一动——她们从密道出来时,正好撞见人往那堆“废料”里扔坛子,当时只当是弃置的瓷坯。
“确实怪。”她指着那堆废料,“寻常窑场的废料堆都在下游,免得堵塞水道,这儿却堆在上风口,不怕呛着工匠?”
皇上的眼神沉了沉,把画往桌上一摔:“苏培盛!让人去查!看看那废料堆底下埋了什么!”
苏培盛刚要应声,就见沈眉庄扶着肚子进来,脸色发白:“皇上,臣妾身子不适,想请太医看看。”
皇上皱眉:“怎么又不舒服?卫临呢?”
“卫临被皇后宫里的人叫去了,说是素心姐姐魇着了,请太医去驱邪。”沈眉庄的声音发虚,扶着桌子的手微微发抖。
甄嬛心里一紧。素心是皇后的心腹,这时候魇着,分明是想把卫临支开。
“朕让人再传个太医来。”皇上的语气软了些,“你先坐着歇歇。”
沈眉庄坐下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落了个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起来,擦过甄嬛的鞋边,留下道白痕,像雪落在灰上。
“抱歉,手滑了。”沈眉庄的脸更白了,指尖却悄悄往甄嬛这边勾了勾,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甄嬛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触到沈眉庄的袖口,摸到个硬纸团。她不动声色地捏在手里,直起身时,见沈眉庄正对着她使眼色,眼角的余光往殿外瞟——是皇后宫里的方向。
“皇上,臣妾去趟偏殿洗手。”她把纸团塞进袖中,指尖被硌得生疼。
偏殿里没人,她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两个字:“瓷瓶”。
瓷瓶?甄嬛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果郡王送的那盆腊梅,花盆是西山窑的粗瓷瓶,当时觉得丑,就扔在库房了。
回到正殿时,皇上还在跟苏培盛说查窑场的事,沈眉庄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甄嬛走过去,替她掖了掖披风,闻到她袖中飘出点药味——是“安胎药”,但混了点别的味,很淡,像是……曼陀罗。
她的指尖僵在披风上。眉庄这是被人下药了?还是……她自己吃的?
“你也累了,先回去吧。”皇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袖上,“袖口怎么沾了点灰?”
甄嬛低头,见袖口蹭到了地上的碎瓷片,灰扑扑的。她忽然笑了:“许是刚才捡碎片时蹭的。这瓷片看着普通,摔碎了倒像桃花瓣,皇上您看?”
她捡起片最大的碎片,对着光转了转,边缘的弧度果然像片桃花。皇上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出了养心殿,甄嬛让槿汐先回永寿宫,自己带着小允子往库房走。那盆腊梅早就枯了,花盆被扔在角落,上面落满了灰。她让人把花盆砸了,里面的土簌簌往下掉,砸到第三下时,“哐当”一声,从土里滚出个小瓷瓶,青灰色,和花盆一个质地。
瓶塞是软木的,拔开时发出“啵”的一声,里面卷着张纸,字迹是果郡王的:“皇后党羽名单,藏于素心枕下,与西山窑账目同记。”
甄嬛捏着纸,指腹被边缘的毛刺划破,血珠滴在纸上,晕开个小红点,像落在灰上的桃花。素心是皇后的心腹,她的枕头下藏着账目,那皇后……
“小主!”小允子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宫里传开了,说……说西山窑的火药是果郡王藏的,为了帮三王爷谋逆!还说在他府里搜出了和窑场的往来书信!”
甄嬛的手猛地一抖,瓷瓶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忽然明白素心为什么要“魇着”,为什么要支开卫临——他们是想趁乱把脏水泼到果郡王身上,连带着把她也卷进去。
“去皇后宫!”她捡起地上的纸片,往外面走,脚步快得像风,“晚了就来不及了!”
皇后宫里果然乱哄哄的,太监宫女们围着素心的床团团转,卫临被堵在门口,急得满头汗:“我都说了,素心姑娘这不是魇着,是中了毒!得赶紧洗胃!”
“胡说!”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叉着腰,“素心姐姐分明是被冤魂缠上了,你这太医治不了就别瞎嚷嚷!”
甄嬛推开人群进去,见素心躺在床上,脸青得像茄子,嘴角挂着白沫。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曼陀罗中毒的症状,和祺贵人当初一模一样。
“都让开!”她走到床边,一把掀开素心的枕头,下面果然压着个账本,封皮是黑布的,摸着糙手。
“你干什么!”掌事嬷嬷扑过来想抢,被小允子一把按住。
甄嬛翻开账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笔账后面都标着个名字,素心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写着“西山窑,三月,十坛”。
“卫临!”她把账本扔给卫临,“看看这账本上的药材,是不是和素心中的毒对上了!”
卫临翻看几页,脸色大变:“对得上!这上面记着买曼陀罗的账目,和素心体内的毒素完全一致!”
掌事嬷嬷的脸瞬间白了,瘫坐在地上。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窃窃私语,看向素心的眼神里多了些惊惧。
就在这时,皇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慢悠悠的,像拖在地上的棉絮:“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扰了哀家清净。”
她穿着身素色宫装,鬓边插着支白玉簪——和冷宫里那支一模一样。走到床边看了眼素心,又看了看甄嬛手里的账本,忽然笑了:“妹妹倒是好本事,哀家宫里的一点小事,也劳你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小事。”甄嬛把账本递到她面前,“素心中了曼陀罗的毒,账本上记着买毒的账目,还牵扯到西山窑,皇后娘娘觉得,这算不算大事?”
皇后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不过是个刁奴自作主张,与哀家何干?苏培盛!把这刁奴拖下去,交刑部审问!”
苏培盛不知何时来了,闻言刚要动手,就见皇上带着人进来,脸色铁青:“不必交刑部了,朕亲自审!”他指着那账本,“上面记的‘三月,十坛’,是不是就是炸窑的那些火药?”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皇上,臣妾不知……”
“不知?”皇上抓起账本往她脸上扔,“素心是你的人!西山窑的管事是你娘家的远亲!你敢说你不知?”
皇后没躲,账本砸在她额角,留下道红痕。她忽然笑了,笑声尖利:“是!臣妾知道!那又如何?皇上您难道忘了,当年纯元皇后是怎么死的?不就是被这些阴私手段害的吗?臣妾这是在替纯元姐姐报仇!”
“你胡说!”皇上气得发抖,指着门口,“把她给朕关进景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任何人探视!”
皇后被押下去时,忽然回头看向甄嬛,眼神里带着点诡异的笑:“妹妹,你以为你赢了?那账本里,可不止素心一个人的名字……”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她翻开账本最后几页,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个熟悉的名字——沈眉庄的父亲,沈自山。后面标着“药材,五月”。
五月,正是沈父被指收了乌拉那拉氏药材的月份。
她抬头看向门口,见沈眉庄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四目相对,沈眉庄忽然别过头,快步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些灰,像被风吹散的烟。
回到永寿宫时,天已经黑了。流朱说弘昀哭了好几回,非要等她回来才肯睡。甄嬛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摸出袖中那半张从西山窑带回来的纸,上面“西山窑”三个字已经被汗浸透,模糊不清。
窗外的风刮得紧,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是谁在哭。她忽然想起果郡王绝笔信上的话:“桃花碎,朱墙雪,此生误,勿念。”
勿念?可这宫里的事,哪是说不念就能不念的。
她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起,变成灰烬。灰烬飘落在桌上,像极了西山窑上空的烟,冷的,带着股硫磺味。
这朱墙内的余烬,怕是要烧很久很久,才能真正冷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