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药味还没散，甄嬛躺在床上，指尖捏着被角发怔。窗外的日头爬到了正当中，暖得人发困，可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偏生睡不着。

“小主，喝口参汤吧？”流朱端着个白瓷碗进来，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甄嬛摇摇头，目光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槿汐呢？”

“刚让小厨房炖了燕窝，说您醒了得补补。”流朱把参汤搁在床头小几上，“温太医说了，您这几日得静养，可不能再劳神。”

话音刚落，崔槿汐就掀了帘子进来，膝盖还微微发颤，脸上却瞧不出疼意：“小主醒了？”

甄嬛撑起身子要坐，被崔槿汐快步按住：“仔细着些，刚缓过来就别乱动。”她把燕窝放在桌上，又拧了帕子递过去，“皇上刚才让人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

甄嬛擦了擦手，没说话。昨儿个在景仁宫跪着，若不是玄凌来得快，后果不堪设想。可他那句“皇后禁足”说得干脆，倒让她心里越发没底——这喜怒无常的恩宠，到底能靠住几分？

“小允子在门口盯着呢，”崔槿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景仁宫那边没动静，皇后身边的人也没敢出来晃悠。”

浣碧端着洗好的葡萄进来，闻言插了句：“依我看，皇上就是给皇后个教训。这些年她在宫里作威作福，早该有人治治了。”

“别乱说。”甄嬛拿起颗葡萄，果皮凉丝丝的，“皇后是六宫之主，皇上再恼，也不会真动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惠嫔娘娘到——”

甄嬛心里一动，忙让流朱扶着起身。刚站定，沈眉庄就带着采月进来了，脸上带着急色：“姐姐怎么样了？昨儿个的事我听人说了，急得一夜没睡好。”

“劳妹妹挂心，我没事。”甄嬛拉着她的手坐下，“快坐，喝杯茶暖暖。”

沈眉庄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虽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这才松了口气：“皇后也太过分了，竟敢让你怀着身孕在太阳底下跪着。皇上罚得好！”

“宫里的事，说不清的。”甄嬛示意流朱倒茶，“妹妹今儿个来，怕是不止为了看我吧？”

沈眉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姐姐猜得没错。方才我去给太后请安，听李嬷嬷说，年羹尧在西北又打了胜仗，皇上打算下旨嘉奖，还说要召他回京述职。”

甄嬛的心沉了沉。年羹尧手握兵权，本就功高震主，这时候回京，未必是好事。更要紧的是，华妃虽失了势，可年家一日不倒，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皇上的心思，咱们猜不透。”甄嬛淡淡道，“只是这京城里，怕是又要热闹了。”

沈眉庄点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个。年羹尧性子张扬，回京必定少不了惹事。姐姐如今怀着身孕，凡事还是避开些好。”

两人正说着，就见小允子匆匆跑进来，对甄嬛附耳低语了几句。甄嬛的眉头微微蹙起，对沈眉庄道：“妹妹稍坐，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小允子走到外间，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太监正候着，见了她忙跪下磕头：“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甄嬛开门见山，“你是果郡王身边的人？”

那小太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上来：“王爷说，这是您上次念叨的苏州点心，让奴才给您送来。还说……还说让您万事小心，莫要伤了身子。”

甄嬛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点心，温温的，像是刚出炉。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很快压下去，对小太监道：“替我谢过王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走吧。”

小太监应了声，又磕了个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甄嬛拿着油纸包回到内室，沈眉庄见了，笑着问：“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家里人捎来的点心。”甄嬛把油纸包递给流朱，“拿去给大家分了吧。”

沈眉庄何等精明，见她神色不对，也不多问，只道：“对了，还有件事。祺贵人禁足期满了，昨儿个就出了景仁宫，听说在自己宫里摔了不少东西，骂骂咧咧的，像是冲着姐姐来的。”

“随她去。”甄嬛端起茶杯，“一只跳梁小丑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祺贵人是皇后的爪牙，如今皇后被禁足，她必定会跳出来替皇后办事。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清静。

沈眉庄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见甄嬛有些倦了，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沈眉庄，甄嬛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崔槿汐轻轻给她盖上薄毯，道：“小主，果郡王那边……”

“我知道分寸。”甄嬛睁开眼，“如今这宫里，多一个人惦记，就多一分危险。往后让他别再送东西来了。”

崔槿汐点点头：“奴才明白。只是王爷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有时候也会惹麻烦。”甄嬛叹了口气，“那年在凌云峰，若不是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正说着，外面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皇上驾到——”

甄嬛忙起身迎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玄凌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身子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好多了。”甄嬛屈膝行礼。

玄凌扶着她的手往里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昨儿个让你受委屈了。皇后那边，朕已经罚了，你别往心里去。”

“皇上说的是，臣妾明白。”甄嬛伺候他坐下，“皇上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

“处理完奏折，就想着过来看看你。”玄凌拿起桌上的葡萄，剥了皮递到她嘴边，“这几日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甄嬛张口接住葡萄，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对她好，可这份好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对了，”玄凌像是想起了什么，“年羹尧在西北打了胜仗，朕打算召他回京述职，你觉得如何？”

甄嬛心里一凛，知道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她垂下眼，轻声道：“年将军战功赫赫，皇上召他回京，既是嘉奖，也是体恤，臣妾觉得甚好。”

玄凌看着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异样，便笑了笑：“你说的是。只是年羹尧性子张扬，怕他回京后惹出些是非来。”

“皇上圣明，自然有法子约束他。”甄嬛抬眼看向他，“再说，年将军是国之栋梁，想必也知道分寸。”

玄凌满意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看来朕是多虑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玄凌说起胧月近日在阿哥所学会了背诗，笑得格外开怀。甄嬛听着，也跟着笑，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傍晚时分，玄凌留在碎玉轩用晚膳。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玄凌吃得不多，倒是看着甄嬛吃了不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饭后，苏培盛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玄凌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怎么了？”甄嬛问道。

“没什么，”玄凌摆摆手，“军机处有些事，朕得回去处理。你早些歇着。”

送走玄凌，甄嬛回到内室，见崔槿汐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在看什么？”甄嬛走过去。

“奴才在看景仁宫的方向。”崔槿汐低声道，“皇上刚走，那边就有太监鬼鬼祟祟地往养心殿去了，怕是皇后又在搬弄是非。”

甄嬛望着远处宫墙上的落日余晖，轻声道：“随她去吧。皇上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被禁足的滋味不好受，她定会想办法出来，而自己，就是她最大的眼中钉。

夜里，甄嬛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一会儿是玄凌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允礼的，搅得她心烦意乱。

天快亮时，她才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流朱进来伺候她梳洗，笑着说：“小主，昨儿个果郡王送来的点心真好吃，浣碧还说要向小厨房学学怎么做呢。”

甄嬛拿起梳子的手顿了顿：“别学了，那种点心，吃一次就够了。”

流朱愣了愣，见她脸色不对，便没再说话。

正梳着头，就见浣碧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主，不好了！年将军回京了，刚进午门，听说……听说直接去了养心殿，还跟皇上吵了起来！”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吵起来了？”她弯腰捡起梳子，指尖有些发颤，“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具体的不清楚，”浣碧急道，“只听小太监说，年将军在殿外大声嚷嚷，说皇上不信任他，还说……还说要辞去兵权，回老家种地去！”

甄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年羹尧这是在要挟皇上？他也太胆大了！

“皇上怎么说？”

“不知道，”浣碧摇摇头，“苏培盛公公把所有人都赶走了，现在养心殿周围都戒严了，谁也靠近不得。”

甄嬛在屋里踱了几步，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年羹尧此举，无疑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皇上最忌恨的就是功高震主、要挟君上，年羹尧这么做，怕是……

“小主，”崔槿汐从外面进来，脸色也很凝重，“刚从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把年将军骂了一顿，还说要治他的罪。年将军气不过，当场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甄嬛停下脚步，“怎么会晕过去？”

“听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一路劳顿，身子扛不住。”崔槿汐道，“皇上已经让人把他送回府里，还传了太医去瞧。”

甄嬛松了口气，又随即提起心来。年羹尧晕了，这事看似过去了，可君臣之间的裂痕已经产生，怕是再也弥补不上了。

“看来，这京城是真的要变天了。”甄嬛望着窗外，喃喃道。

正说着，小允子又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小主，这是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甄嬛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年氏将倒，谨守自身。字迹苍劲有力，是允礼的手笔。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小主，怎么了？”流朱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甄嬛深吸一口气，“让人备些点心，我去阿哥所看看胧月。”

去阿哥所的路上，宫人们都在低声议论着年羹尧的事，神色各异。甄嬛坐在轿子里，撩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宫墙，心里一片茫然。

这宫里的人，就像棋盘上的棋子，看似各有各的路数，实则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年羹尧如此，皇后如此，就连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到了阿哥所，胧月正由奶娘陪着玩积木。见甄嬛来了，立刻丢下积木扑过来：“额娘！”

甄嬛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心里的烦躁顿时消了不少。胧月用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额娘，昨儿个皇阿玛来看我了，还夸我诗背得好。”

“是吗？胧月真厉害。”甄嬛笑着说，“那胧月再背一首给额娘听听。”

胧月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背起了《静夜思》。背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小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额娘，故乡是什么地方？”胧月问道。

甄嬛的心猛地一颤，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故乡就是……就是有很多很多亲人的地方。”

“那胧月的故乡在哪里？”

“胧月的故乡……”甄嬛看着女儿天真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深宫高墙，哪里是故乡？她的故乡在苏州，可早已回不去了。胧月的故乡，又该在哪里？

“等胧月长大了，额娘就带你去看故乡。”甄嬛强笑道。

胧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缠着她讲故事。甄嬛便抱着她，讲起了苏州的小桥流水，讲起了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胧月听得入了迷，小脑袋靠在她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甄嬛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一生，或许注定要被困在这朱墙之内，可她希望胧月能有不一样的人生，能自由自在地去看她所说的故乡。

正出神，就见奶娘进来，低声道：“娘娘，方才宫里来人说，华妃娘娘在翊坤宫大闹，说要见皇上，还说……还说年将军是被人陷害的。”

甄嬛的心沉了沉。华妃这时候跳出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知道了。”她把胧月交给奶娘，“好生照看公主，我先回去了。”

回到碎玉轩，崔槿汐正在等她，见她回来，忙道：“小主，华妃在翊坤宫闹得厉害，皇上派了人去看管，还说了，谁要是再敢替年家说话，一并治罪。”

“看来，皇上是真的动怒了。”甄嬛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家这棵大树，怕是要倒了。”

“倒了才好，”浣碧接口道，“省得华妃总是仗着年家的势作威作福。”

甄嬛摇摇头：“年家倒了，华妃自然是完了。可树倒猢狲散，那些依附年家的人，怕是要狗急跳墙，咱们得更小心才是。”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吵架。甄嬛皱了皱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流朱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小主，是祺贵人带着人来了，说要见您，还说……还说您跟年将军的事有关，是您在皇上面前说了坏话，才让皇上对年将军动怒的。”

甄嬛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倒会往我身上泼脏水。让她进来。”

很快，祺贵人就带着两个宫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莞嫔姐姐，别来无恙啊？”

“祺贵人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到我碎玉轩来撒野，是何道理？”甄嬛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她。

“撒野？”祺贵人冷笑一声，“姐姐可别冤枉我。我只是来问问姐姐，年将军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害得他差点被治罪？”

“我何时在皇上面前说过年将军的坏话？”甄嬛站起身，“祺贵人说话可得有凭据，不然就是诬陷！”

“凭据？”祺贵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从皇后娘娘宫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你跟年将军的人私下接触，还收了年将军送的东西。你敢说这不是真的？”

甄嬛接过纸一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的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说她上个月派人去年府送过信，还收了年府送来的金银珠宝。

“一派胡言！”甄嬛把纸扔在地上，“我与年将军素无往来，何来私下接触之说？祺贵人，你伪造证据诬陷我，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

“我才不怕！”祺贵人仰着头，“这证据是真是假，咱们去皇上面前评评理就知道了！我就不信，皇上会偏袒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去就去！”甄嬛毫不畏惧，“我倒要看看，你这凭空捏造的证据，能骗得了皇上多久！”

说着，她对崔槿汐道：“备轿，去养心殿！”

祺贵人没想到甄嬛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咱们就去养心殿，让皇上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两人一前一后往养心殿去，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宫人围观。甄嬛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这是祺贵人设下的圈套，就是想让她在皇上面

第二章 谗言陷朱墙

第二章谗言陷朱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