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广场上凝固的寂静。
沐齐柏的声音先于人至,带着刻意拔高的惊怒。

怎么回事?!
纪伯宰与沐齐柏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到。
月光下,姜时絮迅速将掌心合拢,将那枚凋零了一瓣的离恨花印记藏得严严实实。
她抬眼,与明意和司徒岭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明意眼中是震惊过后的了然与坚定,司徒岭则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明意认出我了...)

姜时絮心头一紧,随即看到妹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在说...会帮我?)

电光火石间,姜时絮做出了决定。
她身子一软,干脆利落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一副重伤昏迷的模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演技巅峰。
司徒岭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明意则立刻配合着瘫坐在地,双手颤抖地捂住嘴,眼中适时泛起泪光,将一个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时絮!
纪伯宰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真实的惊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姜时絮抱起。
月光下,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嘴角的血迹、凌乱的发丝,无一不刺痛他的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确认她还有呼吸后,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
沐齐柏带着侍卫赶到,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木桩——当他看到弱水和姜时絮都还有气息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但转瞬间,他又换上了那副忧心忡忡的面具。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意适时地"惊魂未定"开口。

纪仙君...含风君...方才、方才突然有妖兽袭击!侍卫们...他们都被...
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众人想象的空间。

妖兽?
纪伯宰瞳孔骤缩,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沐齐柏,眼神锐利如刀。
少逡从侍卫中挤出来,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自从百年前灵脉女仙之祸后,嗜血妖兽早已绝迹!你一定是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明意提高声音,眼中泪光闪烁。

要不是司徒仙君及时搭救——我和阿絮早就...
她说着,纤细的手指直指一旁还在发愣的司徒岭。

?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纪伯宰怀中的姜时絮就"适时"地咳嗽两声,"虚弱"地睁开眼。
她颤抖的手指抓住纪伯宰的衣襟,眼中噙着泪水。
大人...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妖兽...好可怕...

声音柔弱,表情惊恐,将一个受惊的小仙子演得惟妙惟肖。
只有纪伯宰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暗中用力掐了他一下。

(还在生气?)
纪伯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换上心疼的表情,轻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
他转向沐齐柏,声音陡然转冷。

含风君,看来后照背后果然有人指使,这是要杀人灭口!
沐齐柏面色阴沉,逼近司徒岭。

司判既然在场,不如说说,真是你救了她们?当真看到了妖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徒岭身上。
姜时絮暗中观察着司徒岭的表情,手指在袖中悄悄捏诀,准备随时将他"放倒"。
(对不起了司徒仙君...只能先让你睡一会儿...)

然而——

是。
司徒岭清润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姜时絮的指尖一颤,法诀消散在掌心。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司徒岭,只见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明意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司徒岭继续道。

方才押送后照离开后,我返回时碰见了明意仙子。我们...相谈甚欢,便多聊了几句。没走多远就见到有尚未成形的妖兽袭击二位仙子。身为司判,我不能坐视不管。
沐齐柏冷笑。

你说你?对付妖兽?
他上下打量着司徒岭,语气充满讥讽。

这可不像是平日里一沾公务就推三阻四的司判大人啊。
司徒岭不慌不忙,甚至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含风君明鉴。我过去看似懈怠,实则是以司判身份,审慎判断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救人于危难,自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

含风君向来高风亮节,想必不会苛责下官这一片赤诚之心吧?
沐齐柏被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你既无灵脉,又是如何杀死妖兽的?

正因没有灵脉,我才自幼苦练身法以自保。
司徒岭从容应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明意。

想来...就是为了今日能救下二位仙子。也是那妖兽尚未完全成形,我才能侥幸得手。
纪伯宰适时插话,眼中带着玩味。

有司判作证,含风君还有疑虑?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沐齐柏。

妖兽现世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最终,沐齐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纪仙君言之有理。此事...确需彻查。
明意怔怔地望着司徒岭,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仙君为何要冒险帮她们圆谎。
而司徒岭回望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温柔而复杂,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久远的、珍视的回忆。
夜风拂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姜时絮靠在纪伯宰怀中,悄悄观察着这一切,掌心那枚凋零的离恨花印记隐隐发烫。
(这场戏...越来越复杂了。)

————————
青耕的身影刚随着一阵翠色光晕消失在窗棂外,门外便响起了轻叩声。
姜时絮指尖微顿,抬手抚了抚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瞬息间便换了副神色。
门扉轻启的刹那,月光如水倾泻而入,勾勒出纪伯宰颀长的身形。他手中托着一盏描金白瓷茶盏,氤氲热气在月辉中袅袅盘旋,隐约透着安神的药香。

妖兽没伤着你吧?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凤眸中流转着罕见的忧色。

抱歉,我没能及时......
(呵,现在倒知道来装好人了?)

姜时絮面上不显,却在开口瞬间改了主意。她忽然扶额轻颤,纤纤玉指如同风中弱柳般攀上他的衣袖。
我...我没事...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轻咳,整个人软软往他臂弯倒去。
弱水仙子可安好?

茶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碰撞声。纪伯宰一把扣住她的细腰,眉头紧锁。

你还管旁人——
温热掌心不由分说便往她腕间探去。
姜时絮心头一跳。
(要坏事!)

她本能地抽手,却被他反手扣住命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眼看就要贴上脉象——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踮起脚尖,双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脖颈。广袖滑落露出凝霜皓腕,整个人顺势坐进他怀中。
大人~

尾音转了三个弯。
我若真有事,哪会瞒着您呢?

吐息如兰拂过他耳际。
巴不得...受些小伤...

檀木香混着清冽的松针气息扑面而来。她分明感觉到环在腰间的臂膀猛地绷紧。

现在……
纪伯宰的喉结在她视线里可疑地滑动。

也可以。
(玩脱了!)

姜时絮眯起猫儿眼,瞥见他眸中掠过的愧色,立刻计上心头。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后颈。
大人日理万机,时絮怎敢...做那绊脚的藤萝?

这话说得百转千回,偏生眼里还凝着层水雾。
纪伯宰瞳孔微缩。
探究的目光逡巡过她每一寸表情,却只撞见满眼赤诚。他倏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抱歉。
大人竟对我说抱歉?

她故意睁圆眼睛,指尖在他肩头画圈。

没能早察觉你父母的事。
他避开她视线。

若非今日变故...
(骗鬼呢?!)

姜时絮内心冷笑,手上却温柔覆住他微凉的指尖。
大人这般挂心,时絮已感激不尽。

每个字都浸了蜜。
以下告上是我自愿,悬刑也是应得的。至于妖兽...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相触。
难不成...是大人派来的?

纪伯宰呼吸一滞。
瞧您紧张的~

她忽又退开,笑得没心没肺。
玩笑罢了。

这一退一进间,如愿看到他眼底愧色更深。
弱水……


她无碍。
纪伯宰突然打断,指尖挑起她下巴。

你呢?
四目相对,她从他墨色眼瞳里看见自己精心伪装的倒影。
有大人这般记挂...

青葱玉指按在他心口。
时絮死而无憾。

空气骤然凝滞。她清晰听见他心跳漏了半拍。

想要什么?
他突然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姜时絮但笑不语,任他把自己打横抱起。
云纹锦被掀起时带起一阵旖旎香风,他竟屈尊降贵地单膝跪在踏脚上,为她褪去绣鞋。
指尖掠过足弓时,她忍不住轻颤。

别动。
他忽然按住她脚踝,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层层帷帐逶迤垂落,他在床畔执起绡纱宫扇,竟真的一下下为她打起扇来。
月光透过茜纱窗,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那双向来含情的凤眸此刻专注得令人心惊。

睡吧。
他拂开她额前碎发。

等你睡熟我再走。
姜时絮藏在锦被下的手悄悄攥紧。
(这戏是不是演过了?)

却见昏黄烛光里,他冷峻眉宇间竟凝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鬼使神差地,她真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