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姜时絮跪在大殿中央时,心里已经把纪伯宰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
看见那名衣着素净的小仙子拨开人群,踉跄着冲到殿前,“扑通”一声跪在稍远些的地方。
她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起,露出张清秀却因激动泛白的脸,声泪俱下地控诉后照的不仁不义——姜时絮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
是不入棋局也得入了。
她认得这小仙子,弱水,曾是花月夜的杂役仙侍,此刻眼底的悲愤半真半假,却足够撬动人心。
与其等人家把自己拖下水,不如主动跳进去试试深浅,顺便让纪伯宰那家伙欠自己一笔,日后总得加倍还回来。
姜时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泪水涟涟,可那湿漉漉的目光深处,却燃着点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小仙姜时絮——愿受悬刑,以卑弱之躯,控告仙上!

说出“控告仙上”四个字时,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极快极冷地扫过身侧纪伯宰的脸,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纪伯宰微微一怔。那双总带着玩世不恭、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凤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他袖中搓捻的手指猛地停住,下意识抿了抿唇——那是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心虚的小动作。

(她接住了这步棋。……她在怪我。)
这个认知,让纪伯宰心头那根始终绷紧的、算计一切的弦,莫名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丝陌生的滞涩感,像被潮气浸过的琴弦。
姜时絮已经转回头,面向神君与满殿仙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诸位仙君高居云端,道法通玄,自然不知我们寒暑之水地界的生灵,过的是怎样朝不保夕、蝼蚁般的日子。我们……只能靠祖辈传下的一点粗浅采药本事,勉强换口吃食,苟延残喘。

我当日亲眼见父母惨死,心中便知有异!可我一个无依无靠、灵力低微的小仙,拿什么去深究?又能向谁去喊冤?!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似抖了抖。
我父亲曾亲口对我说……是‘上面’下的令!要他们采摘‘血珠花’!这些毒花,的的确确,一筐一筐,全都运往了沉渊!

他们……和寒暑之水所有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一家温饱的采药仙一样,哪里懂得分辨?还以为接到了能多换几块灵石的‘好活计’!他们只是想要养家,想让自己的孩子多吃一口饱饭,穿一件暖衣……

泪水汹涌而下,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脑海中又浮现出姜父姜母青紫扭曲的面容,溃烂的手掌,皮下那诡异的血色花瓣纹路……
姜时絮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小仙无能……直到今日,才知他们竟死得如此冤枉!寒暑之水……还不知有多少像我爹娘一样,到死都不明不白的采药仙侍!

她抬起头,额前已是一片红肿,泪水混合着决绝。
时絮今日,斗胆以下告上!不为己身,只求神君与诸位仙君明察!为我寒暑之水无数枉死的卑弱生灵——鸣、此、沉、冤!

字字泣血,声声含泪。
满殿寂静,唯有她压抑的啜泣和弱水同样悲恸的抽气声。
这悲愤太真实,太有穿透力,连原本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仙君,也露出了动容与不忍,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纪伯宰看着她跪地磕头、泪流满面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心脏某处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这场面本就是他一手推动,是他需要的场面。
可当它真实地、血淋淋地铺展开时,预想中的“恰到好处”之外,却多了丝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闷痛,像吞了颗没嚼烂的莲子。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算计得逞的冷,也有不易察觉的涩。

禀告神君,
纪伯宰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在下是从沉渊出来的,除了每日被鞭打,就只剩运血珠花了。我可以作证。时絮,你放心,我也是你的证人,你父母一定不会枉死!相信我。
姜时絮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配合地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눈_눈)

这番话演技浮夸,却成功把“个人恩怨”与“公义诉求”捆在了一起,更把自己摆到了“受害者”与“正义使者”的位置上,算盘打得噼啪响。
天玑公主皱紧眉头,忍不住出声呵斥,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

纪伯宰,大事当前,你说话要想清楚。请你认真作答,你是否毫无过错、清白之躯,就被掳入沉渊为囚?
这个问题直指纪伯宰身份合法性的核心,也关乎整个“沉渊黑幕”的定性,像把刀捅向最关键的地方。
纪伯宰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轻松,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仿佛在说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事。

你们在背后议论我的过去那么久,难道就没察觉一件事吗?我从记事起就已经在沉渊了,敢问,我又是犯了什么罪呢?
“……”
满殿愕然!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回荡着他那带着笑意的、近乎残忍的反问,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仙君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被真相冲击的茫然。
他们习惯了以“罪囚”定义沉渊的每一个人,却从未、或者说不愿去深究,“罪”从何来。
姜时絮跪在地上,却清晰听懂了他这轻描淡写、仿佛说笑的语气背后,是怎样一段浸透黑暗、血腥与绝望的过去。
那不是他选择的出生,却成了他背负的原罪,像道洗不掉的烙印。
她忍不住抬起泪眼,看向他。
恰在此时,纪伯宰也似有所感,微微垂眸,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姜时絮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理解,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明了的痛惜,像温水漫过冰冷的石头。
纪伯宰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的凤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狼狈的怔忡,仿佛精心构筑的盔甲,被一道无声的目光敲出了道细微的裂痕。
沐齐柏眼见局势几乎失控,纪伯宰的“无辜者”身份即将坐实,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抓住话头,将矛头再次对准纪伯宰,语气阴冷如蛇。

这么说来,纪仙君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了?那你可有想过报复后照?这小仙子弱水在极星渊也许久了,从未想过以下告上,她可是受到了什么人的鼓动,才有勇气站出来的呢?
这指控恶毒而致命,瞬间将弱水证词的可信度与纪伯宰的动机再次抛入怀疑的漩涡,像要把他们一起拖进泥沼。
纪伯宰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沐齐柏,脸上甚至重新浮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猴戏。

含风君好似没搞清楚重点呀。怎么关注起弱水庭前告状的理由来了?如今是搞清楚弱水为何揭发重要呢,还是查清沉渊的真相更重要呢?

我——
沐齐柏正要厉声反驳,天玑公主已经抢先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压过了所有嘈杂。

叔父,我觉得纪仙君说得对。
纪伯宰收敛了笑容,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对了,好像此事还有一个疑点,仅凭后照一人,又如何处理得了这么大的勾当呢?
此话一出,如同醍醐灌顶!刚才所有被悲愤与指控吸引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到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权力问题上!
是啊,如此规模的黑幕,岂是后照一人能独立完成?必然有更高层级的庇护伞,甚至……主导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投向後照!这一次,目光中的探究与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像座无形的山。
天玑公主也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后照,声音带着最后的通牒。

后照,抬起头来,你背后可有人指使你?今日不妨说出来,本公主保你不死。
后照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而迷茫,像风中残烛。
在纪伯宰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剖开的质问下,在满殿仙君如有实质的逼视下,他心理防线最后的堤坝,似乎正在崩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濒死的鱼,想要吐出那个可能颠覆一切的名字……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开的时刻——

呃……!
主位之上,一直强撑着的极星神君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他脸色瞬间由青白转为死灰,身体剧烈一晃,竟直接晕厥了过去,软倒在宽大的座椅里,锦袍堆在身上,像摊开的空壳。
“君上!”“兄长!”“神君!”
惊呼声四起!天玑、言笑几乎同时抢上前去!沐齐柏也一脸“惊惶”地扑到近前,手指却飞快地在神君脉上搭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场面顿时大乱!

快!送君上回寝宫!
天玑当机立断,厉声吩咐,银饰碰撞声急促而杂乱。
侍卫和仙侍们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神君,在天玑、言笑等人的簇拥下,匆匆离开了大殿,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原本肃杀紧绷、即将迎来最终审判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散,像被戳破的气球。
大殿内,一时只剩下神色各异的众仙君,跪地的弱水、姜时絮,和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得有些诡异的纪伯宰。
沐齐柏看着神君被抬走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迅速整理好表情,转过身面向殿内众人,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忧心如焚”与“不得不为”的沉重,像换了张面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代行权力的威严。

兄长身体抱恙,本君只能暂行兄长之职,替后照定罪。
他目光扫向司徒岭,命令道。

司徒仙君!
司徒岭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列,躬身。

司判堂司判,司徒岭在。
沐齐柏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回荡在大殿之中,仿佛盖棺定论。

褫夺后照的仙君身份,定为罪囚,处以天雷极刑,湮灭其元神,魂散六境!
天雷极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这是极星渊律法中最严酷、最彻底的刑罚,通常只用于叛境、弑君等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这是要用最狠辣的方式,让后照——以及他可能吐露的秘密——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像抹去一道不该存在的痕迹。
司徒岭身体僵硬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沐齐柏那不容置疑的、隐含无限威压的目光逼视下,他终究只是低下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他挥了挥手,几名司判堂的执法仙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已然瘫软如泥、眼神彻底空洞的后照粗暴地拖拽起来,向殿外走去。
后照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仿佛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拖在地上的袍角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响。
弱水跪在地上,看着父亲被拖走的背影,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指节攥得发白,深深掐进掌心。
姜时絮也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更深的寒意,像冰水流过四肢百骸。
(灭口……如此迫不及待,如此狠绝。)

沐齐柏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了自神君晕厥后,便一直沉默站立、仿佛在欣赏这场闹剧收尾的纪伯宰。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沐齐柏的眼底,是森冷的警告、未消的杀意,以及一丝强行压抑的烦躁,像藏着团随时会爆发的火。
纪伯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却缓缓漾开了一抹极淡、极从容,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弧度,像猎人看着暂时逃脱却已入瓮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