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极星渊的最高处,风像淬过火的刀刃,刮在脸上生疼。
嶙峋的崖壁顶端,极星神宫巍峨耸立,飞檐在流云间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罡风扯得呜呜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今日是斗者遴选会,青石广场上早已聚起乌泱泱的人潮。
人人胸口佩戴着象征资格的灵石徽章,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紧绷,空气里满是灵力躁动的微鸣,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然后,那三个人走了进来。
确切地说,是纪伯宰牵着姜时絮,身后跟着明意,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窄道。
姜时絮鬓边那朵赤金丝缠成的重瓣头花,在素净的晨光里艳得几乎跋扈,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晃得人眼晕,像团跳动的火焰。
窃窃私语像水下的暗流,迅速漫开。
一位身形魁梧的候选斗者实在没忍住,他胸口挂着木雕小剑挂件,上前一步拦在路中,声音洪亮得像敲锣,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率。
“久闻纪仙君风流倜傥,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二位情深意笃,令人羡慕。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姜时絮,带着点不屑,“今日乃是斗者遴选,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也需要女伴相陪么?”
话说得不客气,四周瞬间安静了几分,连风声都似停了停。
纪伯宰脚步未停,只在经过时略一侧目,视线落在那斗者胸前的木雕小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纪伯宰你不也带着孩子为你求来的护身符?
他指尖轻抬,虚点了下姜时絮发间那团灼目的赤金。
纪伯宰同理,这是我的。
旁边另一位身形精瘦的候选者见状,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话里却藏着软刺:“纪仙君说得在理,只是……这毕竟是遴选同袍的正经场合,带着女眷,总归有些……呵呵,不合规矩。”
纪伯宰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看一块石头。
纪伯宰有些什么?
沐天玑丢人。
天玑公主自人群后方走来,一身银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每走一步,银铃都发出清脆却疏离的响。
她步伐稳而沉,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屏息垂目,连风都似绕着她走。
她在纪伯宰与姜时絮面前站定,目光先像冰锥似的掠过那朵刺眼的头花,才看向纪伯宰,眉心蹙起一道极淡的竖痕。
沐天玑纪伯宰,你平日如何在花月夜流连,本公主懒得过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沐天玑但今日是为你参加下届青云大会遴选同袍!你带女伴出席,可还有半分身为斗者的自觉?
姜时絮被她目光扫过,只觉得那视线像冰凌划过皮肤,下意识往纪伯宰身后缩了半步,指尖悄悄拽紧了明意的衣袖,示意她跟着躲一躲。
纪伯宰却仍是那副散漫模样,甚至微微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纪伯宰公主费心。不过我说过很多次——凭我一个人,也能赢。不需要什么同袍。
沐天玑青云大会的规矩,每境队伍不得少于四名斗者。
天玑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沐天玑若你一人真能抵得过一支队伍,本公主又何须在此替你筹谋?
纪伯宰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还是略一颔首,算是给了台阶。
纪伯宰承公主好意。
说罢,他手臂自然环过姜时絮肩头,便要带着她往殿内去。
羞云且慢。
出声的是天玑身侧一直沉默的小仙子羞云。她横移一步,挡在去路前,神色恭谨,姿态却坚决得像块磐石。
纪伯宰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危险的意味。
纪伯宰认真的?
气氛骤然凝固,连风都停了,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姜时絮轻轻挣开纪伯宰的手,袅袅上前半步。
她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浅笑,声音温软得像棉花。
姜时絮大人,我想……诸位对我本也并无成见。只是今日场合特殊,您若执意带我进去,反而让大家都为难了。
她转向天玑,盈盈一礼,裙摆扫过地面,像开了朵无声的花。
姜时絮公主殿下,我与明意去外头等候便是,不敢打扰遴选正事。
进退得体,给足了双方颜面,像将紧绷的弦轻轻松了半分。
纪伯宰看着她,眸色深了深,像藏了片夜色。
就在姜时絮转身欲走时,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将她鬓边那朵灼灼的头花轻轻取下。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他将那朵艳红的花,簪在了自己耳畔。
墨发,红花,衬着他俊美却冷淡的侧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违和与……执拗,像寒冬里突然绽放的一点春色,不合时宜,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纪伯宰护身符。
他淡淡道,目光掠过天玑瞬间抿紧的唇,那唇线绷得像要断裂。
天玑一语未发,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银饰在晨光下泛着更冷的光。
姜时絮拉着明意,低头快步离开了广场,耳后似乎还能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像针似的扎着。
明意阿絮,纪伯宰这……
明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惊惶。
明意也不怕得罪了天玑公主?
姜时絮脚步没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姜时絮他若怕,就不是纪伯宰了。
两人在回廊角落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风吹得冰凉。
听着远处传来的遴选动静——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偶尔的议论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过多久,姜时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碰了碰明意的胳膊。
姜时絮我刚才好像看见言笑在那边晃悠,鬼鬼祟祟的,你去瞧瞧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鬼?我去去就回。
明意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明意那你早点回来,这边怪冷清的。
姜时絮应着,转身快步绕到回廊尽头,确认四周无人,才从袖中摸出片青耕的羽毛——那是青耕方才偷偷塞给她的,羽毛尖泛着微光,能引着她找到想找的地方。
她按羽毛上的指引,避开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七拐八绕地摸到神宫深处的寝殿附近。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烛火摇曳,像只昏昏欲睡的眼。
姜时絮屏住呼吸,悄然推门潜入,屋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异香,甜腻中带着点腐朽的气息,像开败了的花。
她走到床前,只见沐源风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得像蒙了层尘,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唇角还挂着一丝黑痕,像凝固的血。
姜时絮果然是中了毒。
姜时絮指尖悬在他腕脉上方,灵力探入,只觉得他脉息滞涩,像被淤泥堵住的河。
此毒能使人常年昏睡不醒,属于慢性毒,日积月累便可暴毙而亡。
她眉头微蹙——若此刻施救,定会惊动外面的人,反而打草惊蛇。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将门窗恢复原状,又在廊柱后隐去身形,确认无人察觉,才转身往回走。
刚拐过一个转角,就见明意正站在不远处东张西望,脸上带着焦急,像只找不着家的小鹿。
明意你跑哪去了?
明意见到她,赶紧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点慌。
明意我找了半天都没看见言笑,倒听说……天玑公主刚才突然晕倒,像是中了毒!
姜时絮心里一紧,拉着明意快步往广场方向走,声音压得低。
姜时絮走,先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