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里的新声

——【脑袋寄放处】——

自斫金塔一战归来，尧光宫的风都转了向。

　　从前见了她就低头窃语的宫人，如今老远便垂首行礼，眼神里的敬畏藏不住。

　　梦夫人看她的目光柔和了些，可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你现在是尧光的脸面，走一步都得踩着规矩，半分错处也容不得。”

　　明玉成了尧光山公认的首席斗者，训练的严苛程度翻了倍。

　　天还没亮，演武场的玄铁石上就印着她的影子，长庚教的术法越来越精深，她自己却总在练完剑后，悄悄往铸器房钻。

　　那柄八岁时用的小剑早被熔了重铸，她把灵脉里奔涌的灵力与铸器时的巧思拧在一起，敲打出一柄长剑。

　　“纵心随云去，万里任翱翔”，便给剑取名“纵云”。

　　白日里挥剑、掐诀、熔铁，火星溅在玄色劲装上，烫出星星点点的小洞也不在意。

　　夜里就着烛火翻医经与铸器图谱，青耕总在烛台旁守着，用翅膀替她挡开偶尔溅落的火星，羽毛被燎了好几处，也只是委屈地啾鸣两声，不肯挪窝。

　　明献还是跟在她身后，只是不再吵着学剑，更多时候是搬个小凳坐在铸器房角落，看她抡着锤子把烧红的铁块敲成剑坯，小奶音软软地问。

明献兄长，这柄剑叫什么呀？

明玉还没想起好名字。

明玉抹了把额头的汗，铁钳夹着的剑坯往冷水里一浸，“嘶”地腾起白雾。

明玉等你再长高点，就用它教你真正的剑法。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四年。十二岁的明玉已抽条长成半大姑娘，只是依旧束着长发穿着劲装，白色衣料衬得肩背挺直，眉眼间的沉稳压过了稚气。

　　这四年里，她四次站在青云大会的赛场上，一次拆解了逐水灵洲的鞭影，一次刺破了流波谷的雾障，一次破了苍梧丘的符文阵，连极星渊那位以韧劲儿出名的斗者，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六境之中，再没人敢拿“年纪小”当话柄。

　　这日傍晚，明玉刚铸好一柄短剑，剑身上刻着她新创的阵法，能同时引动灵力与草药灵气，比当年那柄小剑厉害多了。

　　她把剑放在案上，指尖刚触到剑柄，肩头的青耕突然躁动起来，羽毛根根竖起，发出从未有过的急促啾鸣，像在预警什么。

明玉怎么了？

明玉伸手抚它的背，掌心却触到一片滚烫，像揣了团火。

　　青耕扑棱棱飞起来，在草庐里盘旋两圈，周身突然炸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草庐里的烛火被这光一照，竟像失了色，连墙角堆着的医书都泛着白边。

　　光芒里，灵鸟的身形慢慢拉长，青色的羽毛褪去，化作素白的衣袂。

　　等白光淡下去，地上站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额间还留着点淡淡的青痕，正是青耕羽毛的颜色。

　　明玉惊得后退半步，案上的短剑“哐当”落地。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还不适应双腿，想往她身边蹭，动作却僵在半空，声音生涩得像刚学说话。

青耕明……明玉？

这声呼唤和从前的啾鸣重叠在一起，明玉猛地回神，上前扶住她踉跄的身子。

　　女孩的皮肤还带着灵鸟化形后的余温，指尖微微发颤——相伴八年，从竹林里那只怯生生的小灵鸟，到如今站在面前的女孩，青耕早不是普通的灵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喘口气的自在，是藏在硬壳下的一点软。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极了从前落在她肩头时的模样。

青耕以后……我可以替你拿剑了。

草庐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是明献来了。

　　小家伙刚跨进门槛，就被满室未散的白光晃了眼，待看清屋里的情景，小嘴巴张成了圆形，手里提着的食盒“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莲蓉酥和葱油饼滚出来，沾了点灰。

明献这……这是？

她指着额间带青痕的女孩，又看看明玉，眼睛瞪得溜圆。

明献兄长，她是谁呀？青耕呢？

女孩——现在该叫青耕了——听到“青耕”二字，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像是想扇动翅膀，却只扬起了素白的衣袖。她看向明献，露出和从前灵鸟时一样亲近的神色。

青耕我……我就是青耕呀。

明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目光扫过地上那枚青耕常用来啄食的玉簪——那是方才化形时掉的，再看看女孩额间的青痕，忽然“哇”地捂住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明献化形了！你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化形了！

她几步跑到青耕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袖，又戳了戳她额间的青痕，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明献你的羽毛变成衣服啦？这个印记和青耕的羽毛颜色一模一样！以后你是不是就能跟我们一起玩了？

青耕被她问得有些无措，转头看向明玉，眼里带着求助。明玉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又把滚远的莲蓉酥和葱油饼拾起来，拍了拍灰放回食盒，无奈地笑了笑。

明玉明献，别吓到她，她刚化形，还不习惯。

明献哦哦！

明献立刻捂住嘴，可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还是紧紧挨着青耕，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明献那我不吵，我就看看。青耕，你饿不饿？这是我偷偷留的莲蓉酥和葱油饼，可好吃了。

青耕看了看明玉，见她点头，才接过明献递来的糕点，小口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时，她眼睛亮了亮——从前只能看着她们吃，如今终于能亲口尝到这滋味了。

　　明玉把短剑放回案上，目光落在青耕身上。十年相伴，灵鸟时的青耕总在她练剑累了时，用脑袋蹭她的脸；在她被长庚训斥后，落在她肩头啾鸣安慰；在她深夜翻医书时，蜷在书页旁打盹……如今化作人形，眉眼间的纯粹与亲近，竟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变出一件浅绿色襦裙递给她。

明玉先换件衣服，我去跟庚大人说一声。

青耕化形的事瞒不住，好在明献嘴严。先让长庚报备给神君，总比被旁人撞见搬弄是非好。

　　青耕接过襦裙，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像羽毛变的素白衣裳，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明献立刻自告奋勇。

明献我帮你换！我知道怎么系带子！

说着就拉着青耕往内室跑，两个小丫头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银铃撞着风，在草庐里荡开。

　　明玉望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的短剑和摊开的医经，忽然觉得这草庐从未这般热闹过。她捡起地上的玉簪，轻轻放在青耕化形时坐着的草垫旁，转身往外走。

　　暮色漫过竹林，风里带着晚桂的甜香。明玉走在石板路上，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

　　青云大会的挑战还在前面，尧光宫的风雨也没停过，可此刻想起草庐里的笑声，想起青耕化形后清亮的眼睛，想起明献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肩上的枷锁，似乎也轻了几分。

　　至少，往后的路，不再是她一个人握着纵云剑往前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