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八音盒,雨,与共犯
那杯自己调和的、滋味古怪的咖啡喝完后,喉咙里残留的复杂味道,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落地的踏实感。冰与火的极端被强行中和,变成可以吞咽的日常温度。半颗糖藏在钱包夹层,像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提醒我在苦涩与滚烫之外,尚有清甜可期。
日子依旧在巨大的喧嚣与极致的寂静两极之间摇摆。网络上的猜测从未停息,每隔几天就会有新的“蛛丝马迹”被翻出,引发新一轮小规模的讨论。我的无声直播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观测站”,总有人试图从我最微不足道的措辞或即兴弹奏的一个音符里,解读出与檀健次相关的密码。我学会了彻底无视这些解读,只专注于构建那个小小的、声音的庇护所。
檀健次那边,公开层面依旧是密不透风的静默。他按部就班地出席活动,完成工作,敬业、专业、滴水不漏。只是眼尖的粉丝渐渐发现,他左手腕上,除了常戴的运动手表,偶尔会多出一条极其简单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编织手绳,与他整体的精致打扮略显违和。无人知晓那是我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用旧毛线笨拙编成,后来在一次“跑腿代购”的包裹里,混杂在一堆宠物零食中寄还给他的“无用之物”。他戴上了。在镜头前。以一种近乎坦荡的隐秘。
我们的“非语言系统”仍在进化。他开始寄送一些更“安全”却也更能承载信息的东西:一本封面是深海与星空的诗集,其中一页折了角,诗句关于“在黑暗中辨认光”;一套品质很好的素描本和铅笔(他曾提过我小时候学过画画);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盒来自他广西北海老家特产的海产干货,附着一张打印的、毫无感情的食用说明书,但包裹最底层,压着一枚小小的、被海浪磨去棱角的白色贝壳。
每一件东西都像一块拼图,我小心收集,试图拼凑出他在繁忙与压力之下,依然试图与我分享的那个丰富而安静的内在世界。我不再仅仅是接收者。我开始回赠。将我“树洞故事”的灵感片段写在便签上,塞进空香水瓶寄回;将练习钢琴时偶然弹出的一段觉得他会喜欢的旋律,用简陋的录音设备录下,存进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U盘;甚至,我尝试着,临摹了玻璃罐里那截树根的形态,画在宣纸上,笔墨笨拙,形似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笔下试图捕捉的、来自他的力量。
我们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落难者,用漂流瓶传递着文明的碎片,维持着精神世界的联络与共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暴雨将至的周末午后。
栗子有些蔫蔫的,我担心它又不舒服,决定带它去常去的那家宠物医院做个体检。那家医院隐私较好,也有VIP通道。我预约了时间,全副武装,抱着栗子匆匆前往。
检查一切正常,栗子只是有点季节性食欲不振。我松了口气,抱着它从检查室出来,准备去药房取点益生菌。走廊拐角处,我下意识抬头,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诊疗室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弯着腰,低声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着什么。是檀健次的助理。而他身后,半掩的诊疗室内,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的身影侧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诊疗台上的一团毛茸茸——是檀小呆。小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耷拉着耳朵。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随即狂飙起来。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呆病了?力球呢?一连串问题砸向脑海,但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地,甚至向后稍稍退了一步,躲进廊柱的阴影里。
不能过去。绝对不能。这里虽然是VIP区域,但仍有其他宠物主人和医护人员。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风险。
我看到助理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药袋和单据,点了点头。然后,诊疗室里的他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将小呆小心地抱进怀里,用外套遮了遮,快步走了出来。助理立刻侧身护卫,两人迅速朝着与我方向相反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绷紧,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他甚至没有心思观察周围。小呆从他臂弯里露出一点白色的毛,软软地搭着。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道尽头时,一直安静伏在我怀里的栗子,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亮地“吱——”了一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这声土拨鼠特有的、带着点尖锐的叫声格外清晰。
已经走到通道尽头的那个黑色身影,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背影,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助理也停下了,警惕地迅速回头扫视。
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把栗子的脑袋按进怀里,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冲向另一边的药房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脸颊烧得滚烫。完了完了……他听到了吗?他认出栗子的叫声了吗?
我慌慌张张取了药,几乎是小跑着从医院侧门离开,一头扎进外面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压顶,暴雨欲来。
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抱着栗子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栗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眨着黑豆眼,无辜地看着我。
我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他应该没看到我……他只是听到了叫声……那么多宠物,他不一定能分辨出是栗子……就算分辨出,他也不可能追过来……
理智这样分析着,但情感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后怕。还有……心疼。小呆病了,他那么着急,看起来那么累。我们明明在同一个空间,距离不过几十米,却只能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不,甚至连擦肩都不敢。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一片模糊。我将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呆呆地看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仿佛也流进了心里,一片冰凉泥泞。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他。是一个本地跑腿软件的推送:您有新的包裹待接收,寄件人备注:“给栗总调理肠胃的同款益生菌(加倍剂量)”。
送达地址是我家小区快递柜。
寄件人号码隐藏。
我的手指僵住了。不是他,还能是谁?他不仅听到了栗子的叫声,认出了,还在如此仓促慌乱的情形下,第一时间通过这种方式,送来了他刚给小呆取的、同款的双倍剂量的药。
他甚至在备注里,用了我对栗子的昵称“栗总”。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不是为了刚才的惊险,而是为了这份在极致仓促和风险中,依然本能般想要照顾我和栗子的心意。
我输入取件码,打开快递柜。里面果然是一个小小的药房袋子,除了益生菌,袋子里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巴掌大的硬物。
我拿出来,揭开软布。
是一个老旧的、黄铜质地的迷你八音盒。款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我轻轻拧动侧面的发条。
清脆、带着一点年代感涩滞的叮咚声流淌出来。是一首非常简单的、重复的童谣旋律。在哗啦的雨声背景里,这微弱的乐音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格外顽强。
八音盒底部,贴着一张极小的、打印出来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它很老了,有时走调。但每次上紧发条,它都尽力唱完。」
没有落款。
我捧着这个小小的、冰凉的八音盒,听着它略显单调却努力持续的旋律,站在暴雨将至的昏暗天光下,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泪水终于决堤。
这不是礼物。这是告白。是剖白。是他在告诉我:
就像这个老旧的八音盒,我们的关系,我们的处境,或许充满故障,行走艰难,暴露在风雨中,随时可能走调甚至停滞。
但只要我们(他)还愿意,还有力气,去“上紧发条”,它就会尽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
哪怕声音微弱,哪怕旋律简单,哪怕只是在无人的角落。
他把他此刻的疲惫、焦虑、无力,以及那份永不放弃的、近乎悲壮的坚持,都凝在了这个小小的八音盒里。
我将八音盒紧紧贴在胸口,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仿佛也沾染了他怀抱小呆离开时的体温,和他内心深处那份滚烫的、不容摧毁的信念。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但我心里那盏被风雨吹打得明灭不定的小灯,却因为这只走调的八音盒,而骤然亮了起来,稳定地、温暖地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潮湿的天地。
我们是迫于形势的“陌生人”。
是在公众视线下必须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但就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里,在仓促的逃离与无声的馈赠中,
我们成了共享同一个秘密、同一种担忧、同一份坚持的——
共犯。
暴雨敲打万物。
八音盒在掌心歌唱。
而共犯的契约,在雨声中,无声缔结,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