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亮之前，限时亲密

我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坐了不知多久。像一个守护着稀世珍宝的、胆怯的窃贼。他的手心渐渐没那么滚烫了，呼吸也趋于平稳。退热贴的时间到了，我轻轻撕下，用温水毛巾替他擦拭额际和颈间的薄汗。他睡得沉了些，但在我触碰他时，还是会无意识地微微蹙眉，或者轻轻动一下手指，仿佛在确认我还在。

每一次他细微的反应，都像一根羽毛，在我心湖最敏感的地方撩拨。罪恶感和隐秘的喜悦交织攀升。我知道，等他清醒，我们大概率会退回到某种“安全”距离，为这越界的一夜心照不宣地贴上“发烧糊涂”和“不得已照顾”的标签。

但此刻，夜色深浓，他昏睡不醒，而我的心跳，震耳欲聋。

后半夜，他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些。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倦意这才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不敢睡他的床，更不敢离开。轻轻抽出手，准备去客厅沙发上凑合一下。

刚站起身，手腕却被一股不大的力量拉住。

我惊愕回头。他还闭着眼，似乎仍在睡梦中，只是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却准确地圈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未褪尽的潮热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别走……”他含糊地呓语，声音沙哑破碎，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走？还是留？

理智在尖叫：贺妍兮，你疯了！等他明天清醒，你们如何自处？

可情感……情感像藤蔓缠住了我的脚踝。他滚烫的手指，他无意识的挽留，他褪去所有光环后纯粹的脆弱……这一切构成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最终，我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他握着，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背靠着床沿。

他好像得到了安抚，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握着我的手也稍稍放松，但依旧没有放开。

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在天亮之前，在理智回笼之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限时的、偷来的亲密里。

我将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边，闭上眼。他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生病特有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夜晚的悸动。

我竟在这样的氛围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猛然惊醒时，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深蓝过渡到灰白。我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薄毯，而原本被我握着（或者说握着我）的手，已经松开了。

心里一空，我倏地抬头。

檀健次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外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审视，又像带着一夜高烧后的茫然，以及更深处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昨夜所有僭越的、温存的、心照不宣的细节，在晨光中无所遁形。我脸上还压着毯子的褶皱印，头发乱糟糟，姿势狼狈。而他，是那个洞悉了一切的、刚刚退烧的病人。

我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夺路而逃。“你……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我慌忙站起来，薄毯滑落在地，声音干涩发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声音比昨夜好了一些，但仍显沙哑，“好多了。谢谢你……照顾我一夜。”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别走”的人不是他。这瞬间拉开的距离感，让我心头漫上一阵尖锐的失落和难堪。

“应该的。”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毯子，借此掩饰慌乱，“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白粥可以吗？”

“好，麻烦你了。”他客气地说。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发疼。果然……天亮之后，魔法就消失了。昨夜的一切，对他而言，大概只是高烧下神志不清的意外吧。

我机械地走到厨房，淘米，煮粥。动作僵硬，脑子里乱成一团。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晾到温热，又找出一小碟酱菜。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重新走向卧室。

推开门时，他已经不在床上。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我放下托盘，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措。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带着被水汽蒸腾出的淡淡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也……更加遥不可及。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带着清新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还未散尽的药味。“粥很香。”他说，目光扫过托盘。

“趁热吃吧。”我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依旧不敢看他。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安静地喝粥。我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小学生。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他轻微的吞咽声。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吃了一半。他抬起头，看向我。

“贺妍兮。”他叫我的名字。

“嗯。”我心跳如鼓。

“昨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什么？”

来了。我闭了闭眼，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转：没有，你睡得很沉，只是发烧说胡话而已……

但当我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清亮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时，那些准备好的、安全的谎言，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专注，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你说想快点回来……见我。”说完，立刻垂下眼睑，盯着地板上的木纹，脸颊滚烫。

又是一阵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退烧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那不是胡话。”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疲惫褪去后的坦然，和一种下定决心的专注。

“我是想快点回来见你。”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我心上。“在山里，每一天都想。”

他站了起来，走近一步。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更加清晰。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眼底细微的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昨晚拉着你不让走，”他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也不是完全无意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听着他说出这些我做梦都不敢想象会从清醒的檀健次口中听到的话。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不负责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的身份，我的工作……有太多不确定和风险。”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郑重：

“但是，贺妍兮，我不想再只是隔着屏幕，分享宠物照片和天气预报了。”

“我也不想，下次生病或者需要人陪的时候，只能靠着‘发烧’这个借口，才能理所当然地把你留下。”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我的手，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颊边一缕睡乱的头发。指尖的温度比昨夜低了许多，却依然让我浑身一颤。

“所以，我想问你，”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把‘下次带你去吃那家私房菜’的约定提前，不是以感谢照顾的名义，而是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以檀健次，想正式邀请贺妍兮，共进晚餐的身份。”

“你……愿意吗？”

晨光彻底洒满了房间。

粥碗里的热气早已散尽。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昨夜高烧的迷雾散尽，限时的亲密时效已过。

但在天光大亮之后，在理智完全回归的此刻，他亲手，将一颗远比昨夜更加滚烫、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的真心，捧到了我的面前。

没有退路，没有借口。

只有他，檀健次，和他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晨光，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惊慌失措却又被巨大狂喜淹没的我。

答案，早已在我胸腔里轰鸣，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第十章:天亮之前，限时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