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赤霞峰西南角的废弃药园彻底吞没。
林默的身影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神隐》阵盘的微光在皮肤下缓慢流转,呼吸与心跳在《龟息诀》的压制下近乎停滞。
距离他五十丈外,那栋孤零零矗立的破败石屋,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却散发着比夜色更沉重的气息。
【系统提示:环境监控持续。石屋周边三十丈内,已绘制灵力流动图(基础)。检测到微弱但规律的灵力节点分布,疑似‘感应警戒网’基础结构。】
【生物信号:石屋内存在两个稳定生命体征,强度分别为筑基后期与筑基中期。无活动迹象,可能处于修炼或休眠状态。未发现外部巡逻者。】
【能量残留分析:石屋周边土壤、植被中,检测到微量‘聚阴草’粉末及‘怨灵石’碎屑,与‘幽影追魂引’基础材料部分吻合。判定:此处极有可能为‘幽影追魂引’原料初步处理或储存地点。】
林默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过石屋的每一处细节。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的裂缝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木门紧闭,上面还贴着几张早已褪色模糊、看不出原本符文的黄纸。
寻常弟子眼中,这里只是宗门记载中数十年前因灵气枯竭而废弃的众多药园之一,荒僻,无用,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晦气。
但林默看到的却是一张精心伪装的蛛网一角。
他潜入赤霞峰已近五个时辰。从外事堂领取“固本培元丹”的任务开始,他通过系统分析任务流向、丹药材料需求变动、以及最近三个月内外门弟子勤务记录的异常调配,将怀疑的目光最终锁定了这片看似不起眼的区域。
材料流通的微小缺口,人员安排的短暂空白,还有那几名在调查中“意外”闭关或下山执行长期任务的低级执事……所有的线索,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若有若无地指向这里。
“一个位于宗门内部,却独立于常规管理体系之外的‘节点’。”林默在心中低语,“处理原料,储存标记,甚至是传递信息的中转站。”
黑袍人背后那个潜藏在大泽深处的存在,它的触手,果然已经伸到了青云宗的山门之内。这比单纯的邪修猎杀,要可怕得多。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再次于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警告:检测到外部神识扫描!来源方向:赤霞峰主峰(正北偏西,距离约八里)。扫描强度:金丹初期(收敛状态)。扫描模式:广域例行巡查,非针对性探查。预计将在七息后覆盖宿主当前区域。】
金丹修士的例行巡查!
林默心中一紧,但动作没有丝毫慌乱。《神隐》阵盘被悄无声息地调整到“深度隐匿”模式,周身气息进一步内敛,连皮肤的微弱温度都与周围环境同步下降。他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融入了废弃药园的荒芜与死寂。
四息……五息……
那道浩瀚而隐晦的神识如潮水般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药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枯草、每一块顽石。在林默“藏身”的石块上略微停留了百分之一瞬——或许是石块的位置、形状与系统预设的“环境模型”略有差异。
但《神隐》阵盘完美的灵力折射与欺骗效果发挥了作用。在那道神识的感知中,那里只有一块被岁月侵蚀、略带阴气的普通石头,与药园里其他千百块石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神识潮水缓缓退去,继续扫向其他区域。
【警告解除:外部神识扫描已离开监控范围。未触发警戒机制。】
林默没有立刻移动。他继续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直到又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任何后续探查或异常后,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重新聚焦于石屋。
这次意外,反而印证了他的判断。赤霞峰作为宗门重地,有金丹长老坐镇并定期巡查是常态。而此处的“节点”能在这种巡查下安然存在,说明其伪装极其高明,甚至可能……与巡查体系本身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或“盲区”?
不能再等了。必须拿到更确切的证据,最好是能直指核心的“实物”。
林默的指尖,一枚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玉符悄然滑出。这是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利用系统辅助和《天工百解》残篇知识,反复试验制作的“窥影符(改良版)”。它不仅具备记录影像声音的基本功能,更被林默加入了从《神隐》阵盘中解析出的部分隐匿符文,以及一丝微弱但精纯的“空冥石”粉末——后者得自黑袍人遗留的面具残骸,对空间波动异常敏感。
他要将这枚符箓,送入石屋内部。
不是现在硬闯。里面至少有两名筑基修士,且石屋本身很可能设有内部警戒或攻击阵法。强攻是最下策。
他的目标是石屋侧面,靠近地基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那里是系统扫描出的、整个石屋灵力流动最微弱、结构最不稳定的“非关键点”。更重要的是,裂缝深处似乎与地下有微弱的空气流通,可能连接着地下的密室或通风管道。
将窥影符送入,让它记录内部情况,然后伺机回收或远程激发其“自毁式信息传回”功能。
行动开始。
林默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原地消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紧贴着地面,利用荒草的掩护,以近乎匍匐的姿态,向着石屋侧面的裂缝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每一步都经过系统精确计算,完美避开那些微弱但致命的灵力感应节点。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裂缝只有不到五丈了。林默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裂缝边缘粗糙的岩石纹理,以及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突然!
石屋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带着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从门缝中闪身而出!
林默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所有的隐匿法术运转到巅峰。
那人站在门口,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夜空,似乎在确认巡查的神识是否已经远去。借着门内透出的极其微弱(显然经过严格屏蔽)的光线,林默勉强看清了他的侧脸。
一张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外门弟子面孔。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冰冷、空洞,缺乏常人应有的鲜活感,与回水湾那个作为诱饵的“弟子”有着某种神似。
这名弟子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息,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随后,他转身回屋,但在关门之前,手臂似乎极其随意地向外挥动了一下。
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粉末,从他袖口飘散而出,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前的空气中。
【紧急提示:检测到未知微粒扩散!成分快速分析中……含有微量‘幽影追魂引’基础成分‘噬魂花粉’及‘引灵虫’干燥分泌物!判定:可能为警戒或追踪标记释放!】
果然!他们不仅在炼制和使用“幽影追魂引”,甚至已经奢侈到将其基础成分用作日常警戒手段!
黑色粉末在空气中迅速稀释、消散,以石屋门口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三丈的、极难被普通修士察觉的“标记场”。任何未经许可、携带特定识别气息(显然林默没有)的生命体进入这个区域,都可能触发未知的警报。
林默距离那个“标记场”的边缘,不足两丈。
他屏住呼吸,连思维都仿佛凝固。系统全力运转,分析着那些微粒的扩散轨迹、沉降速度,以及可能存在的触发机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屋的木门彻底关闭,再无声息。门前的“标记场”也彻底稳定下来,与夜色融为一体。
【分析完成:标记微粒触发机制为‘生命灵力扰动识别’。任何不具备‘对应调和灵力频率’的生命体进入,将引起微粒异常共振,触发警报。当前微粒分布范围已稳定,边缘距离宿主2.1米。】
【解决方案:模拟‘对应调和灵力频率’。需采集微量标记微粒进行逆向分析。风险:采集过程可能引发微粒扰动。】
采集?林默眼神微动。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灵力,其性质被调整为与周围环境中的木属性衰败灵气高度一致。这丝灵力轻柔地探出,如同最灵巧的触手,在距离最近的一颗悬浮黑色微粒旁轻轻一绕,用极其精妙的力度,剥离了大约百分之一颗微粒的极小部分,然后闪电般收回。
整个过程在十分之一息内完成,灵力波动被压制在最低限度。
【采集完成。逆向分析开始……预计需时三十息。】
林默一动不动,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三十息的时间,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他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监控着石屋,也警惕着更远处的任何风吹草动。
【分析完成!获得‘调和灵力频率’模型。可进行模拟,模拟精度预计为92%,可持续时间约一刻钟。警告:模拟状态下,宿主自身灵力运转将受到轻微干扰,术法威力下降约5%。】
92%的精度,足够了。一刻钟的时间,也足够他完成计划。
“系统,开始模拟。”
一股微弱但奇特的灵力频率从林默体内散发出来,极其巧妙地覆盖了体表。在这种频率的影响下,周围那些黑色的警戒微粒,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
林默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他直接穿过了那个无形的“标记场”,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他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石屋侧面的裂缝前。
裂缝很窄,仅容一指探入。里面黑暗深邃,隐隐有阴冷潮湿的气流缓缓渗出。
林默指尖的“窥影符”亮起微不可查的光芒,符文被激活。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符送入裂缝,操控着一缕细微的灵力,如同丝线般牵引着玉符,沿着裂缝向深处潜行。
一尺……两尺……
玉符传来的感应显示,它正在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突然,灵力丝线传来的画面一阵模糊扭曲!
【警告:窥影符遭遇干扰!检测到微弱空间紊乱波动及阴属性灵力屏蔽场!玉符部分功能受限,影像传输不稳定,记录可能不完整!】
果然有防护!但玉符尚未被彻底屏蔽或摧毁,说明它还没有触及最核心的防御。
林默当机立断,不再追求深入,而是操控玉符停留在干扰区域的边缘,调整记录模式,重点捕捉声音信息及模糊的能量轮廓。
玉符轻微震颤着,艰难地工作着。断断续续的画面和声音开始通过灵力链接反馈回来。
画面摇晃、模糊,充斥着阴冷的灰黑色调。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大的石室,中央似乎有一个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不明物体。石室的一角,堆积着一些麻袋,从轮廓看,可能是“聚阴草”之类的材料。
声音信息则稍微清晰一些,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阴郁感:
“……‘上面’又催了,这批‘引子’的质量……必须再提纯三分……”(声音模糊,夹杂着器物碰撞声)
“……不好办……最近执事堂查得严……‘废料’处理也麻烦……上次那个‘诱饵’差点被巡山弟子撞见……”(另一个声音,带着抱怨)
“……小心点总没错……完成这次……‘使者’会有赏赐……说不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第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希冀和贪婪)
“……‘大泽’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听说‘猎物’警觉了……丢了好几个‘点’……”(第二个声音,压低)
“……噤声!……那不是我们该打听的……做好分内事……”
对话戛然而止,随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类似处理材料的声音。
林默眼神冰冷。“引子”、“废料”、“诱饵”、“使者”、“大泽”、“猎物”……这些破碎的词汇,已经足以拼凑出更多的真相。
就在他准备操控窥影符,尝试记录下石台上那些瓶罐的更多细节时——
石屋内,那个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并且,一股明显带着探查意味的神识,猛然扫向了石屋的各个角落,包括林默所在的裂缝附近!
被发现了?不,更可能是例行检查或者刚才的对话引起了某种警觉!
林默毫不犹豫,立刻切断了与窥影符的灵力链接,并激发了玉符内预设的“深度隐匿及延时传讯”符文。玉符瞬间失去所有灵力波动,如同死物般嵌在裂缝深处,等待约定的时间或条件,才会尝试将记录的信息以特殊波动传出。
与此同时,林默的身影向后急退!不是直线后退,而是沿着系统计算出的、最远离灵力感应节点的复杂路径,向着废弃药园外围的阴影处疾掠!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悄无声息,将《青影遁》在方寸间的腾挪变化发挥到极致。
几乎在他退入一片茂密枯死灌木丛的下一秒,石屋的木门再次被猛地拉开!那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出现在门口,目光如电,凌厉地扫视着药园,强大的神识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扫过附近区域。
他的脸色阴沉,带着疑虑。就在刚才,他隐约感觉到石屋防护阵法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但仔细探查却又一无所获。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潜入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仔细感应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甚至亲自走到裂缝附近查看了一番(裂缝深处的窥影符完美隐匿)。最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来是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疑神疑鬼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回了石屋,重重关上了门。
枯死灌木丛的阴影中,林默如同石雕般静止了许久,直到确认石屋内两人气息重新平稳,并且没有任何后续追查迹象后,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
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沉寂的石屋,眼神锐利如刀。
线索已经拿到,这个“节点”的位置和部分运作方式也已确认。继续停留风险过高。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石屋,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废弃药园,沿着早已规划好的隐蔽路径,向着外门区域返回。
赤霞峰的夜,依旧深沉。但那看似平静的黑暗之下,一张无形的蛛网,其边缘已被悄然触动。而潜行于暗影中的猎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蛛网更深处,那盘踞于大泽中心的阴影。
【系统提示:赤霞峰废弃药园节点信息已记录。获得关键情报:节点功能(原料处理/初级储存)、人员配置(筑基后期x1,中期x1)、内部对话片段(指向更高层‘使者’及大泽行动)。‘窥影符’已激活深度隐匿模式,信息待回收。】
【警告:节点守卫已产生警惕,短期内再次靠近风险大幅增加。】
【任务状态更新:查明‘幽影追魂引’源头(获得重要进展,指向宗门内部节点及更高层组织)。生存(进行中)。】
【新目标建议:分析已获情报,尝试定位‘使者’或与其他线索交叉比对(如:近期宗门内异常人员调动、物资流动;大泽深处疑似据点方位)。】
夜色掩去了行迹,却掩不住悄然荡开的涟漪。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