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厮杀声骤起时,耿介兮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将女儿木兰的身躯往怀里拢了更紧些,粗糙的手掌覆在她耳侧,轻轻压住,像许多年前她尚在襁褓中时,为她遮挡午夜惊雷的那个姿势。
固众芳跪坐在他们父女身侧,膝下是冰凉硌人的山石,目光穿过幽暗洞窟,投向那仅剩一线惨白天光的洞口。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独一双手静静搁在膝头,骨节微微凸起,攥着袖口已被揉搓得稀烂的布料。那是女儿绣的歪歪扭扭的兰草,她舍不得擦掉,日日这样捏着,像捏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洞外,砍杀声已至顶峰。
兵刃破空的尖啸,撞入血肉的闷响,有人厉声呼喝,有人濒死惨叫,继而一切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像腊月里江涛拍岸,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洞壁之上,撞进人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固众芳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众芳。”耿介兮的声音极低,像风吹过干涸河床,“你怕吗?”
固众芳没有答。她只是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自己挪得更靠近父女二人一些,肩膀轻轻抵住耿介兮的背。那背脊宽阔,此刻却微微佝偻着,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疼,却像一道岿然不动的堤。
洞外的喧嚣渐渐稀落下去。
最后一声惨呼拖得极长,像断线的纸鸢,摇摇晃晃地坠入深渊。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偶尔呜咽着掠过洞口,卷起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又放下。
耿介兮终于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头,只盯着洞顶那些斑驳的、被烟火熏黑的岩石,低声道:“他们会进来了吗?”
固众芳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什么都有。
她摇摇头,发觉他看不见,才哑着嗓子说:“没有。”
又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洞口的惨白天光忽然暗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地、无声地堆积。
固众芳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蜿蜒的、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的溪流。从洞口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涌进来,贴着冰凉的石壁,像一条巨大而沉默的蛇,正一寸一寸地爬入洞中。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那一小片流动的液体,竟然是鲜血!浓稠的、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血,混合着破碎的布屑与不知名的黑浊之物,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缓慢而固执地,向洞内蔓延。
固众芳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想尖叫,想站起来,想抱着女儿逃离这被鲜血浸染的恶地,但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只僵硬地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条血河越流越近,越流越近,直至在距离他们不过丈余的地方,缓缓铺开,汇成一片平静的、暗光浮动的血泊。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它钻进鼻腔,糊住喉咙,黏在眼皮上,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某个巨大的、无形的血池里。耿介兮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呢喃,像是被这浓烈的气息扰了清梦。
耿介兮立刻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额头,喃喃地哼起一首古老而嘶哑的眠歌。那是他故乡的调子,词已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像深夜的溪水,像老树的叹息。
固众芳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敢哭出声,只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膝头,洇湿了那朵绣坏了的兰花草。
时间在血腥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固众芳忽然听见一种极轻微的、异样的响动。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那片血泊,投向洞内更深的、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游动。
不是人,人不会有那样无声无息的身躯。也不是风,风不会带来那样一股混杂着腥臊、腐烂与某种古老兽类独有的、令人本能战栗的气息。
那东西出现了,先是两颗幽绿色的光点,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像两盏飘忽的鬼火,冷冷地、不带任何情感地,注视着洞中三人。固众芳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颗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黑暗被微微撕开一角,露出一个足有海碗粗细的、覆盖着玄青色鳞片的巨大头颅。是一条巨大蟒蛇!是比任何传说中更加庞大的、仿佛从洪荒深处爬出的古老生灵。它的身躯隐没在更深处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唯有那颗头颅缓缓探出,幽绿的竖瞳漠然扫过血泊边的三个人,仿佛掠过三粒微不足道的砂砾。
耿介兮的身子也僵住了,他停止了哼唱,一手仍护着女儿,另一只手却悄悄攥紧了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短刀。固众芳看见他的肩膀绷成一块铁板,知道那是在积蓄最后一击的力道。
然而巨蟒没有理会他们。
它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将布满鳞片的吻部探入那一片暗红的血泊之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最诡异的一幕。
那一片足以淹没数个活人的浓稠血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不是渗入地下,不是蒸发,而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平稳地,涌向那巨蟒微微张开的巨口。巨蟒的喉部有节奏地蠕动着,每一次吞咽,血泊便消退数尺,无声无息,连一丝多余的响动都没有发出。
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味,似乎也随着血泊的消退而渐渐稀薄了些。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松开了扼住三人喉咙的巨手。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巨蟒吸入腹中。洞内恢复了原有的阴冷和干燥,仿佛方才那条血流成河的惨状,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巨蟒抬起巨大的头颅,那双幽绿的竖瞳再次扫过三人,这一次,似乎停顿了稍长的一瞬。耿介兮读不懂那目光里的意味,是审视,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巨蟒缓缓转身,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滑动,隐入了洞窟更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之中。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腥气,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洞外,依旧是死寂。那些杀手——那些片刻前还气势汹汹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的人——此刻已化为一地狼藉的尸骸,永远留在了月光与山风之中。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或许是另一批追杀者,黑吃黑;或许是什么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但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耿介兮缓缓松开攥着短刀的手,指节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张依旧沉睡的、无知无觉的小脸,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
固众芳终于挪动僵硬的膝盖,靠得更近些,将头轻轻抵在耿介兮肩头。她浑身仍在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战栗。
“它走了吗?……”她声音沙哑,说不下去
耿介兮沉默半晌,目光望向洞外惨白的月光,望向那洞窟深处无尽的黑暗,低声道:“也许它只是在守着自己的地盘。也许它觉得我们还不够资格做它的食物。”
固众芳没有再问。她只是将脸埋在他肩窝里,感受着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怀里女儿均匀而绵长的呼吸,感受着这荒诞人间里,最后一点属于他们的、温热而真实的活着的气息。
洞外,月亮从云层后完全挣脱出来,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地尸骸。夜风呜咽着掠过,卷起残破的衣角,卷起散落的刀剑,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而洞内深处,那双幽绿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又悄然亮起,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洞口的三人,和那片被洗净的岩石。像守护,更像一场无声的古老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