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事的余波在宫门内震荡了半月有余。
顾子喜作为诱饵亲历险境之事,虽被高层有意淡化,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这几日她走在徵宫回廊里,总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钦佩,也有隐晦的忌惮。
“姑娘别在意”,青枝为她斟茶时小声劝慰,“您可是立了大功的。”
顾子喜摇摇头,捧着茶杯没有说话,她并非在意那些目光,只是在经历了那夜生死一线后,许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比如她腕间那支袖箭如今从不离身,比如她夜里总会在枕下藏一把短刃。
也比如,她开始格外想家。
这日午后,顾子喜坐在静蕖轩窗下,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信笺,这些都是她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写下的家书,每一封都仔细封好,在信封上标了日子 ,如今已垒成高高的一摞,搁在书案一角,像座沉默的小山。
宫门规矩严苛,待选新娘入宫三年内不得与外界通音信,这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泄,也为了断绝她们与外界的牵绊,顾子喜虽被特殊安置在徵宫,但这条规矩并未为她破例。
所以她只能写,一封接一封地写,写初入宫门时见到的重重楼宇,写旧尘山谷终年不散的雾气,写女客院落里那些短暂相识又各自离散的姑娘,写静蕖轩墙角顽强生长的茉莉,写药圃里那些姿态奇诡却各有生命的草木。
也写他。
写那个初见时冷冽如刀的少年,写他教她辨识药材时的专注侧脸,写他别扭的关心和藏在刻薄话语里的体贴,写他为她种下的茉莉,写他在危急时刻递来的袖箭。
只是这些信,永远也寄不出去。
顾子喜伸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封信的封口,指尖触及纸张粗糙的纹理,心里涌起一股绵长的酸涩,离家已有数月,不知爹娘身体可好,兄长在外行商是否顺利,院子里那几株茉莉是否也在焕发生机。
“姑娘”,青枝端着点心进来,见她望着那摞信出神,轻声道,“要不去问问徵公子?或许……”
顾子喜抿了抿唇,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宫门规矩森严,即便是宫远徵,恐怕也难以轻易破例,更何况她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若因此事给他添麻烦……
窗棂忽然被叩响。
顾子喜抬眸,看见宫远徵站在窗外,他今日穿了身墨绿锦袍,外罩同色暗纹披风,长发以银线半束,额前碎发被微风拂动,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公子?

顾子喜起身。
宫远徵推门进来,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书案那摞厚厚的信笺上,顾子喜下意识侧身挡住,却见他已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封,信封上以娟秀小楷写着“父亲母亲亲启”,右下角标注着日期,是三个月前。

写了这么多。
宫远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子喜脸颊微热,低声道。
闲来无事就随便写写。

宫远徵将信放回原处,指尖在垒得整整齐齐的信堆上轻轻一点,信约莫有三十余封,每一封都厚实饱满,可见落笔之人倾注了多少思念。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给早已不在的父母写过许多信,只是那些信最终都化为了药庐炉火中的灰烬,连一个寄出的可能都没有。
宫远徵没有说话,照例诊脉和考校后便离开了,只是某日午后他突然来了。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


嗯。
顾子喜没有多问,让青枝取来斗篷披上,跟着宫远徵出了静蕖轩。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徵宫的回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宫远徵步子不快,偶尔会侧身等她跟上,暗绿的披风下摆在行走间荡开利落的弧度。
他们径直走向宫门内一处顾子喜从未踏足过的院落,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信驿”二字,字迹古朴苍劲。
院内有数名身穿统一灰袍的仆役正在忙碌,有的在分拣信件,有的在核对名录,有的正将封好的信函装入特制的铜筒,见到宫远徵进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