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夜明珠幽冷的光晕下,宫远徵独自坐在案前,那本羊皮手札摊开在面前,旁边还堆放着另外几卷同样古旧的卷宗。
他垂眸看着手札上那句“以人為藥,與魔何異”,许久未动,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书阁之事后,顾子喜明显感觉到宫远徵对她看管得更紧了些,并非限制她行动,而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变多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顾子喜将这些细微变化收在心底,面上却愈加平静。
她依旧每日认真完成他布置的所有课业,一丝不苟,只是偶尔在独自面对那几株长势越来越好的滇南苦翠时,她会出神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娇嫩的花瓣,思绪飘向手札上冰冷的字句。
宫远徵似乎察觉到了她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这日考校完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布置新任务,而是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状似随意地问。

近日睡得可还安稳?
顾子喜正将散落的书页整理好,闻言指尖稍顿,随即流畅地继续动作。
托公子的福,安神香和墨玉罗盘很管用,夜里再无杂音惊扰。


哦?
宫远徵收回目光,转向她,静静地注视。

只是睡得沉,未必就是睡得好,可有梦境烦扰?
他问得直接,顾子喜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偶尔会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旧事,醒来便忘了。

她避重就轻,确实梦见过,梦见模糊的人影,凄厉的呼喊,还有干涸的褐色痕迹,但她没说。
宫远徵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体质对药物吸收与代谢异于常人,是天赋,亦需谨慎,近日所服汤药,可有任何不适?细微的麻、痒、热、冷,或是情绪上的异常波动,皆需留意。
他开始详细询问她服药后的每一丝感受,从服下后的温热感在体内流窜的路径,到半个时辰后舌尖是否残留特定余味,再到夜里手足温度的变化,问得极其细致,近乎严苛。
顾子喜一一回想,认真作答,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一次例行的观察记录,更像是一场深入的排查,他在确认什么,又或者在预防什么。
问询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末了,宫远徵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无形的紧绷似乎松懈了一线。

继续保持记录。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开花时香气会渐浓,若觉得太过,可移至稍远通风处。
顾子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墙角那几株滇南苦翠,她下意识摇头。
不会,香气很淡雅,我很喜欢。

宫远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抬步离开了。
顾子喜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挺拔如竹,步履间自带一种冷然的韵律,她望向墙角在微风里轻轻点着头的滇南苦翠,洁白的花苞已有两三朵微微绽开,清香似有若无。
几日后,执刃殿再次召集会议,这次是具体商讨后山几处关键机关重启的细节与人员配合,顾子喜作为记录者列席。
殿内气氛比上次更为凝重,雪长老与花长老分别陈述了机关年久失修的程度及重启可能面临的风险,尤其是其中一处靠近瘴气之源的巽风眼,机关核心需深入地下甬道检修,而那里常年被一种具有腐蚀性的蚀骨藤蔓生覆盖,极为棘手。
“蚀骨藤汁液沾肤即溃,寻常避毒药物难以完全抵挡,且藤蔓再生能力极强,清除后不出三日又会蔓延”,花长老眉头紧锁,“此处机关关乎后山东北侧大片区域的预警联动,必须处理。”
宫尚角沉吟道。

可否以火攻?

不可。
宫远徵清冷的声音响起。

蚀骨藤汁液遇火会产生剧毒烟雾,扩散更快,危害更大,且地下甬道密闭,火攻风险过高。

那远徵弟弟有何良策?
宫尚角看向他。
宫远徵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属于顶尖毒术天才的锐光。

以毒攻毒,蚀骨藤性阴寒,惧阳煞,取赤阳砂混合金乌草粉末,佐以烈酒调制成膏,涂抹于特制刀具上,斩断藤蔓时药性渗入其根茎,可使其枯萎且抑制再生,清除后,再以净尘散喷洒甬道,祛除残留毒性与孢子。
他语速平稳,方案清晰具体,甚至连药物配比和操作细节都已有成算,殿内众人闻言都露出了然和赞许的神色,这便是徵宫之主,在宫门涉及毒、药、瘴等难题时,他往往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