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蕖轩院墙外一处极隐蔽的角落,一只伪装成灰雀模样的精巧机关鸟,眼部镶嵌的晶石微微闪烁,即将再次发出规律性的声波。
就在探脉雀内部机簧将动未动之际,柏树阴影下的宫远徵动了,他将莹白玉笛移至唇边,修长手指按住笛身上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孔。
没有声音发出,但以静蕖轩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无形无质的定向音波,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频率,瞬间覆盖了探脉雀所在的点位。
探脉雀眼中的晶石光芒骤然熄灭,内部精密的传导部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随即彻底沉寂,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今夜的信号。
宫远徵放下玉笛,抬眼望向静蕖轩那扇熄了灯的窗户,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幽深。

雕虫小技。
他唇边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身形一晃,便如夜枭般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未惊动任何巡逻侍卫。
静蕖轩内,顾子喜一夜安眠,再未闻怪声,墨玉罗盘静静躺着,磁针已归于原位。
次日起身,她推开窗,晨光熹微,庭院宁静如常,被她养活了的滇南苦翠竟在晨露中悄然绽开了第一朵小小的洁白花苞,清香袅袅。
顾子喜惊喜地轻呼一声,让青枝为她穿戴好,走到屋外凑近细看,花瓣娇嫩沾着剔透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莹莹可爱,她忍不住伸手,极轻地碰了碰。
宫远徵踏进静蕖轩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少女半蹲在墙角,藕荷色衣裙曳地,侧脸线条柔和,专注地望着那朵初绽的滇南苦翠,眼角眉梢俱是纯然的欢喜。
顾子喜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是他,眼睛弯起。
公子你瞧,花开了!

宫远徵走近,目光落在那朵小白花上,停了片刻。

嗯,看见了。
香不香?

顾子喜仰着脸问,眸子里亮晶晶的,满是献宝般的期待。
宫远徵其实早闻到了那清浅的香气,比他培育过的许多名贵香花都要淡,却莫名有种熨帖的意味,他瞥了她一眼,见她鼻尖微皱,努力嗅着花香的模样,像只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动物。

尚可。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便走向屋内惯常诊脉的位置。

该诊脉了。
顾子喜对他的反应早已习惯,因他那句“尚可”偷偷抿唇笑了笑,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跟了进去。
窗外,滇南苦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幽香无声漫开。
议事记录整理、药材辨识、金针练习、调息养气……顾子喜的日子被宫远徵安排得充实而规律,她像是扎根在徵宫土壤里的植物,努力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养分,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这日午后,宫远徵去了后山协助查验一处待重启的机关枢纽,嘱咐顾子喜可自行去书阁三层温习,书阁三层她已颇为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存放基础方剂典籍的区域。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空气中浮尘轻舞,顾子喜看得入神,直到脖颈有些酸涩,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最里侧一排几乎贴着墙壁,光线最暗的书架底层,那里堆放着一些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蒙着灰尘的卷帙,并非日常取阅的范围。
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走了过去。
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泛黄发脆的封皮,有些字迹已模糊难辨,她并无特定目标,只是随意抽出一本看起来保存相对完好的羊皮手札,手札没有书名,以坚韧的兽筋粗糙装订。
翻开第一页,是以一种略显古拙的笔体书写的记录,墨迹深褐,像是干涸许久的血。
“玄贞三年,谷中瘴疠突发,异于往年,门人病倒者众,寻常百草萃效微,执刃令徵宫急寻解法……”
顾子喜微微凝神,继续往下看,这是一本百年前的徵宫记录,记载了一次严重的瘴毒危机,记录者详细描述了病患症状、尝试过的各种药方及效果,言辞间充满焦灼。
翻到中段,笔迹忽然变得急促而用力。
“……诸法用尽,仅延缓,未能根治。有献言者云,古有药人之法,以其血为引,调和百药,或可克此奇毒。然此法有违天和,早列为宫门禁术,非万不得已不可启用……”
“药人”二字,如冰锥猝然刺入顾子喜眼中,她呼吸一滞,指尖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