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纷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配方上,无论未来如何,眼下他必须确保百草萃万无一失。
至于顾子喜,他看向静蕖轩的方向,既然已经将她划入了自己的领地,那么,护她周全,便是他的责任。
无论这份责任,源于天启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宫远徵收回视线,提笔在配方上添了一味新的标记药材,月见霜,虽然难得,但若合成成功,加入百草萃中,便可在服用者体内留下极微量的特殊标记,一旦有人再想动手脚,必会留下痕迹。
他放下笔,唤道。

金衍。
守在门外的金衍立刻进来,“公子。”

明日开始,徵宫所有进出药材,一律加倍核查,炼药室增派四名暗卫,日夜轮值。
“是。”

还有。
宫远徵蹙眉继续道。

静蕖轩周围,再加两名暗哨,不必惊动里面的人。
金衍抬头看了他一眼,恭声应下,“属下明白。”
宫远徵挥挥手,金衍退下后,殿内重新恢复寂静,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涌入,带着山谷深处特有的湿冷气息。
远处,静蕖轩的灯火早已熄灭,融入沉沉的夜色,他看了许久才关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夜色还长,但总有一处灯火,值得守护,哪怕那灯火本身,尚且懵懂不知。
之后几日,徵宫正殿。
光线透过高窗,被繁复的木格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墨色石板上,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药香沉厚,顾子喜端坐在紫檀长案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宫远徵立在案后,今日未穿常服的墨绿锦袍,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苍灰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暗纹半臂,腰间束带紧勒,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竹。
他照例考教了她一些穴位的位置、归经与应用禁忌。

足阳明胃经足三里穴,主治为何?下针深度几何?
足三里,为强壮要穴,主治脾胃虚弱、脘腹胀痛、泄泻便秘,亦能扶正祛邪,增强体魄,常规下针深度,成人约一寸至一寸半,体胖或需强刺激者可略深,体弱者当浅。

顾子喜答得流畅,甚至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位置。
少女因为全神贯注,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那双荔枝眼映着窗外的晨光,清澈见底,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期待,她确实下了苦功,记得也扎实。

不错。
宫远徵薄唇微启,吐出这两个字,语调平稳,带着显而易见的认可。
「她学东西一向认真。」
宫远徵面前的锦盒敞着,黑丝绒衬底上,数十根金针静静陈列,针尖闪烁着冷光,形态各异。
他从旁边小炉上提下一直温着的银壶,将壶中淡褐色的药液注入一个白玉浅盆,药液热气蒸腾,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气息。
取过一方崭新的素白棉帕浸入药液,待帕子吸饱了温热的汁水,方用银镊夹起,任由药液滴滴答答落入盆中,宫远徵才执起帕子,开始一根一根细致地擦拭锦盒中的金针,从针尖到针尾,动作流畅而专注。

金针之术,首重‘净’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清冷平稳,带着金石般的质地。

针具不净,如持刃自污,施术者手不净,心意驳杂,受术者肤不净,门户洞开,三者有一不逮,非但不能愈疾,反引外邪内侵,酿成大患,此汤以三十六味阳性药材煎煮,涤尘除秽,是为第一步。
顾子喜屏息凝神,目光随着他擦拭的动作移动,看着那些冰冷华美的金针在温热的药帕下变得光润,这看似简单的准备工作,已然透露出金针之术背后不容轻忽的严谨与对生命的敬畏。
擦拭完毕,宫远徵放下帕子,指尖拈起一根针身带着细密螺旋纹路的金针,绕指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精致。
他手腕微转,那针竟随着他手指的屈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软,并非弯曲,而是像有生命般微微扭动,随即又弹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