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旧尘山谷,毒障比往日更浓,压在黛色山峦之间,连飞鸟都敛了踪迹。
徵宫药庐内,青烟从紫铜药炉的缝隙中袅袅升起,盘旋缭绕。
宫远徵垂眸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褐紫色药汁,炉火映着他的侧脸,在那精致的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暖金,却暖不透那双淬着冰霜的眼,桃花眼眼尾自然微挑,睫毛长而密,此刻却只剩下审视药汁时的专注与冷淡。
他指尖捻着一片乌青色的叶片,叶片边缘细密的锯齿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少年肤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调白,几乎有些透明感,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与深色的叶片形成极致对比,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毒花。

蚀骨草,生于极阴之地,叶片三枚为一组,触之则皮肤溃烂。
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碎玉。

但若与青阳果同煎,反倒能解七步蛇毒。
少年不过十七岁,却已执掌徵宫三年,墨色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远看如云似雾,近看才能辨出是交织的藤蔓与毒卉图案,腰间束着墨绿皮革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挂着一枚海螺形的皮囊,里面装的不是寻常香料,而是他亲手调配的各类毒粉解药,每一味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他像一件精心淬炼的毒器,外表瑰丽迷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公子,角公子回来了”,门外传来侍从金衍的声音。
宫远徵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深潭里投入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他将蚀骨草小心收入玉盒,起身时袖摆拂过药案,腰间银铃轻响。

哥到哪了?
“刚过前山哨岗,大约一刻钟后到角宫。”
宫远徵快步走出药庐,夜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徵宫与角宫相隔不过百丈,他却等不及了,足尖一点,身形如夜枭般掠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角宫门前,宫尚角刚下马,墨色大氅上还沾着夜露,他抬眸便看见宫远徵从檐角翩然落下,落地无声。

哥。
宫远徵走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轻快的温度。

这次去了两月。
宫尚角解下大氅递给侍从,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温暖。

江南有些事要处理,徵宫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
宫远徵跟在他身后步入角宫主殿。

前几日新炼了一批百草萃,药效比上一批提升了三成。哥哥旧伤处可还疼?我新配了方子......
宫尚角在案前坐下,示意他也坐。

远徵,先不说这个,你最近身体可还好?
宫远徵在他对面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上,是全然专注的姿态,听见哥哥询问他身体,指尖微顿,半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那场病来得蹊跷,高热不退,梦里光怪陆离。
醒来时,脑中便多了个声音,它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只安静的存在着,像是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又像是刚刚醒来,按照他的理解,大概是天启,无形无体的自然意识,却知晓诸多未来之事。
起初他以为是中毒产生的幻觉,暗中查验了所有饮食药物,甚至以金针刺穴自检,却一无所获。
天启告诉他,半年后宫门选亲,待选新娘中会有一位名唤顾子喜的姑娘,它要他护着她,每完成三个任务,便可换取一个关于未来的信息。
荒唐。
这是宫远徵最初的想法。
但天启展示的东西让他不得不信,无数的珍奇瑰宝,名门秘方,因为它,宫尚角曾因三域试炼留下了每半个月都会有两个时辰毫无内力的后遗症,也被他治好了。
于是他开始调查顾子喜。
青城顾家幺女,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儒商,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她十六年的人生简单得像一张白纸,读书、习字、偶尔抚琴,连府门都很少出。
唯一特别的是身体极好,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连风寒都少见。
干净,纯粹,像大树底下未曾见过风雨的花。

哥,我很好,已经无碍了。
宫远徵回答道,语气平稳,抬眸时甚至露出了一个笑,那笑意很浅,却软化了他面上惯常的冷冽,显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宫尚角注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无碍便好,只是再过两月便是选亲大典,新娘入宫,前山后山都会忙碌,你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告知我。

我知道的,哥。
宫远徵抬眼,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软化了他面上惯常的冷冽,显出几分少年气。

这次选亲,哥哥可会……

我不会选。
宫尚角打断他,语气平静。

角宫暂时不需要女主人。
宫远徵暗暗松了口气,他不喜欢有人插进他和哥哥之间。
宫尚角话锋一转。

不过你已十七,徵宫也该有人打理内务。

若是.....说的那位姑娘,合适的话,不妨留心。
宫远徵有些发怔,还是忍不住蹙眉。

我不需要。

不是需要,是应当。
宫尚角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宫远徵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出不悦,但终究没再反驳,他讨厌规矩,讨厌一切束缚,可哥哥说的,他总会听。

好了,不说这个,江南带回来的,你看看。
宫尚角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推过去。
宫远徵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株干枯的植物,根茎漆黑如墨,叶片却呈金色,脉络分明。

金脉墨骨草?
他眼睛一亮,方才那点不情愿瞬间被惊喜取代。

生于火山口边缘,极阳之物,能解寒毒,我只在古书上见过图样。

知道你喜欢这些。
宫尚角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

去药庐吧,知道你坐不住了。
宫远徵确实坐不住了,他捧着锦盒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

去吧。
看着弟弟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宫尚角敛了笑意,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徵宫方向零星灯火,眸色渐深,界外之物......是幸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