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桂香褪去,校园里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往下落叶子。庄图南抱着厚厚的专业书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傍晚的阳光斜斜切过行道树,在柏油路上铺出一层碎金。风一吹,枯叶打着旋擦过他的鞋尖,凉意顺着校服外套的领口钻进来,他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
大二的节奏和大一完全不一样。大一更多是在适应,被新鲜的环境推着往前走,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社团招新、班会、各式各样的讲座扎堆涌过来,他像被放进湍急水流里的人,只来得及稳住重心,跟着人流漂。而到了大二,很多事情需要自己主动去选。没有谁再天天提醒他该做什么,学分、竞赛、科研项目、未来要不要考研,无数条岔路口悄无声息铺在面前,安静地摆在那里,却比任何催促都更压人。
专业课的难度陡然往上跳了一截。前几天刚结束一门专业课的小测,成绩出来不算难看,但也远远达不到他心里预想的标准。拿到试卷的时候,他对着上面几道失分的大题坐了很久,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明明课后习题都刷过,一到综合题型,思路就卡在上游,没办法顺理成章地落到答案上。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这条种满梧桐的路,天色慢慢暗下去,室内的灯一盏盏亮起,白色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衬得格外清晰。
室友推门进来放杯子,看见他还在对着卷子发呆,轻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还在想那次小测?其实班里不少人都栽在这几道题上,老师出题本来就偏灵活,不是死记公式就能拿分。”室友拆开一包薄荷糖,推了一颗到他手边,“别给自己绷太紧,你每天早八出门,晚上快闭馆才回宿舍,我们几个都看在眼里。”
庄图南捏起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苦的凉意瞬间漫开。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试卷上:“我知道不是只有我错。只是以前习惯了,只要踏踏实实地学,付出多少,总能看见对应的结果。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东西不是靠堆时间就能补上。”
高中那条路太清晰了。目标只有一个,所有人朝着同一个终点奔跑,老师划重点,试卷有固定题型,错题整理好,反复打磨,分数就会一点点往上走。可是大学不一样,知识没有边界,课本只是最基础的框架,想要吃透,还要自己去翻文献、找拓展资料。很多时候他花一下午啃一个知识点,合上书,依旧觉得朦朦胧胧,抓不住最核心的脉络。这种无力感,是他从前很少体会到的。
“本来就是这样。”室友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高中是有人铺好轨道,你沿着轨道跑就行。大学是把轨道撤掉,给你一片空地,你得自己选方向,自己铺路。有的人慢慢找到了,有的人还要摸索很久,都正常。”
这话庄图南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道理明白,落到自己身上,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还是松不开。他把试卷折好,夹回书本里,收拾好桌上的草稿纸,和室友一起起身离开图书馆。
走出大门,晚风更凉了。路上三三两两都是下自习的学生,有人抱着书低声讨论题目,有人戴着耳机慢悠悠散步,还有情侣并肩走着,声音压得很低。校园广播刚好响起一首舒缓的歌,旋律轻轻飘在空气里,混着落叶干燥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和林栋哲的聊天框。距离上次聊天已经隔了小半个月,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学业,不再像高中那样,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对方。他没有发长长的消息,只是拍了一张满地梧桐落叶的照片发过去,配了短短一句:我们这边叶子落满路了。
消息发出去,他也没有盯着屏幕等回复。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大概率正在上课或者泡实验室,不一定能立刻看到。
沿着步道慢慢往宿舍走的时候,他想起这个周末班里组织的小组课题汇报。他们小组分到的选题不算简单,之前开了两次线上会议,分工一直没有捋顺。有人想法很多,却很难落地;有人习惯沉默,分配到任务才会动手。第一次讨论结束之后,方案乱糟糟的,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想怎么把大家的思路整合起来。
第二天下午,小组约在研讨室碰面。刚进门的时候气氛还有点僵,大家各自低头看着电脑,没有人先开口。庄图南拉过椅子坐下,没有急着否定任何人之前的想法,先拿出自己整理的文档,把每个人提过的观点一条条理出来,标注清楚优势和存在的问题。
“我把我们上次说的几个方向归了三类,我们先不急着定最终版本,先聊聊每一个方案最难解决的卡点在哪里。”他声音平稳,指尖点着文档,“这个方向数据好找,但是论证深度不够,汇报的时候容易被老师提问;另一个方向立意更好,可是我们能拿到的支撑材料太少,时间又紧,风险太大。”
有人抬头看向屏幕,慢慢开始说话。一开始还是零散的观点,慢慢的,讨论变得顺畅起来。有人主动提出可以负责数据搜集,有人擅长做PPT排版,还有人愿意承担最后的现场讲解。原本一团乱麻的课题,一点点梳理出清晰的主线。等到讨论收尾,夕阳透过研讨室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
散场的时候,同组一个女生和他并肩往外走:“还好这次有你梳理,不然我们估计还要吵很久。我之前特别怕小组作业,最怕大家想法合不到一起,最后草草交上去。”
庄图南轻轻摇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愿意坐下来好好沟通,才最重要。我以前也不擅长组织这些,高中大多时候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卷子,现在才慢慢学着怎么和别人配合。”
他确实在一点点学着调整自己。从前他习惯一个人埋头解决问题,遇到难题第一反应是自己死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求助。进入大二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很多事情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走不远的。科研项目、竞赛、课题,几乎所有有分量的事情,都离不开协作。这是一门课本上不会单独拿出来讲,却必须慢慢学会的功课。
晚上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赶作业,一个戴着耳机剪辑社团的视频。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庄图南接了热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开专业参考书。书桌一角放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小相框,是高中毕业那天,他、林栋哲还有苏念三个人在教学楼前拍的合照。照片里阳光很亮,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熟悉的走廊栏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相框边缘,随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林栋哲回消息了,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学校操场边上的银杏树,金黄一片。
【我们这边银杏正好看,周末有空吗?要是都没课,可以打个视频。】
庄图南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好,我看看课表,周末下午应该有空。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批注。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宿舍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隔着玻璃窗漫进来。他心里那份因为小测、因为前路迷茫而生出的浮躁,好像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去。
他依旧不知道几年之后自己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考研的赛道会不会很难,不知道未来能不能找到一份自己满意的方向,有太多未知横在前面。可他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因为看不见终点而焦虑慌乱。
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不再执着于每一步都拿到完美的结果。允许自己有做不好的题目,允许方案反复修改,允许自己慢慢摸索。高中是一场奔着终点的冲刺,而大学是漫长的跋涉,不必逼自己立刻看清很远以后的风景,只需要走好脚下这一段,把手里的书读明白,把该完成的事情一件件做好,和身边的人好好相处,守住心里原本的节奏。
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一行行字迹慢慢铺开。远处偶尔传来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很快又归于平静。深秋的夜晚安静绵长,属于庄图南的大二时光,还在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