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那一天,天刚蒙蒙亮。
夏天的尾巴还没有彻底褪去,清晨空气却已经浸了一丝淡淡的凉意。
院子里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昏黄的光落在已经立在门边的大号行李箱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塞满叠好的衣裳、生活用品,还有那一张被细心装进文件袋的录取通知书。
黄玲起得更早,在厨房忙活早饭。餐桌上摆的全是庄图南爱吃的,可这一顿饭,谁都吃得不多。
“到北方,冬天冷得早,羽绒服记得按时穿,不要为了好看硬扛。”黄玲一遍一遍叮嘱,眼圈微微发红,“按时吃饭,别总熬夜,钱不够就跟家里说,不要自己硬撑。”
庄图南握着筷子,轻轻点头,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庄超英坐在一旁,话不多。不像母亲那样絮絮念叨,只是神色郑重:“在外读书,好好学本事。遇事多思量,照顾好身体。家里一切不用挂念。”
千言万语,最后都压缩成几句朴素的叮嘱。
吃完早饭,天色彻底亮开。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林栋哲和苏念过来送行。
两个人都背着简单的包。林栋哲过几天也要动身去往邻省,苏念的车票定在后天,奔赴温热的南方。
“我们送你去车站。”
一行四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清晨安静的老巷。青石板路面还沾着夜里薄薄的露水,两旁院墙上面藤蔓随风轻晃。这条路,庄图南走了十几年。上学放学,春夏秋冬,每一块砖都刻满少年的记忆。可今天,他是从这里出发,走向很远很远的异乡。
火车站人声熙攘,广播里一遍遍播报列车信息。
检票口前,就是分别的关口。
黄玲再也克制不住,伸手抱了抱他,声音微微哽咽:“去吧,好好读书。有空就往家里打电话。”
“妈,我知道。”庄图南嗓音也有一点发涩。
庄超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话。
转头看向身边两位并肩走过高三的朋友。
林栋哲笑了笑,只是笑意底下藏着不舍:“到那边记得报平安。放假回来,咱们还在巷口那家面馆吃面。”
苏念眼底温润,轻声道:“愿我们,在各自的路上,都能闪闪发光。不管隔多远,都不要断了联系。”
“好。”庄图南点头。
原来真正的告别,并没有影视剧里轰轰烈烈的大哭。是心里沉甸甸的酸涩,是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寥寥几句嘱托。
他拉起行李箱拉杆。
“爸妈,你们回去吧。栋哲,苏念,祝你们前路顺遂。”
说完,他转过身,推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入检票人流之中。
没有回头。不是不眷恋,是害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迈开脚步。
站台上人来人往,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安放妥当。靠窗的位置,他侧头望向窗外。
没过多久,看见围栏外面,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父母,还有最好的朋友。他们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朝车窗的方向挥手。
庄图南抬起手,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同样挥了挥。
汽笛长鸣。
车轮缓缓转动。
站台、人群、熟悉的城市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窗外,是不停向后飞驰而过的田野、树林与村落。
故乡被远远留在了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的隆隆声响。庄图南靠在车窗边,心绪翻涌。
脑海里一幕幕回放:
初春早读教室里洒满课桌的晨光;深冬晚自习亮成一片的台灯;模考失利之后压抑的傍晚;百日誓师操场上迎风飞扬的红色横幅;高考考场沙沙落笔的瞬间;志愿表上反复斟酌的夜晚;小院树下,三个人一同捧着录取通知书的模样。
整整三年,所有的欢喜、煎熬、迷茫、坚持、陪伴,都已经留在那座小城,留在那条铺满青石板的老巷。
少年时代就此落幕,但故事没有终结。
路途漫漫,前方是陌生的北方城市,崭新的校园,陌生的同学,全新的课程,无数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在等待他。会有课堂上绞尽脑汁的难题,会有深夜独自想家的时刻,会遇见新的朋友,也会经历新的困顿与成长。
手机震动,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苏念:“已经想象你见到北方秋天的样子了。照顾好自己。”
林栋哲:“记得多拍照片!以后我们约着互相串门!”
家里黄玲发来消息:“已经到家了,不要挂念家里,安心赶路。”
庄图南指尖落在屏幕上,一一回复。
列车跨越山河,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渐渐换了模样,树木、风物,都和故土截然不同。暑气慢慢消散,风里真正携上了清清爽爽的秋意。
他伸手,轻轻推开一条车窗缝隙。
远方的秋风扑面而来。
旧的篇章合上,但属于他们几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读不一样的书,见不一样的山河,经历各自的悲欢起落。距离会拉开空间,却隔不断少年时结下的情谊。逢年过节的消息,寒暑假归乡的相聚,会把散落四方的他们,一次次重新聚拢。
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有大学里的跌撞成长,有对未来职业的思索,有再重逢的欢喜,也会有新的相遇与别离。
少年从老巷出发,向着广阔人间奔赴而去。
长路浩荡,此去经年,山高水远,他们岁岁自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