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老槐树在三丈之外开始扭曲。
不是风吹的扭曲,是空间的扭曲——树干在月光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动,枝条垂下来,不是向地面垂,而是向四面八方垂下,有些甚至倒长回树干里,形成一个个怪异的环。树皮上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沿着扭曲的纹理流淌,在空气中凝固成一根根细丝,像树在流血后结痂。
陈默站在渡口石阶上,河水变了。不是颜色变,是质地变了——河水浓稠如浆,缓慢流动时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河面上漂着东西:不是落叶,是无数巴掌大小的纸人,随着水波起伏,每张纸人的脸都朝着岸上的他。
乌篷船还在,但船体已经半纸化,篷布上画着的图案在月光下蠕动,像是要挣脱纸面。船头挂着的灯笼还亮着,但火焰是蓝色的,光透过纸壁,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
船夫坐在船尾,背对着岸。他身上的蓑衣已经完全纸化,变成一层贴在身上的薄纸,能看见下面同样纸化的身体轮廓。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纸扎的摆件。
陈默走下石阶,纸化的脚底触到水面时,河水主动分开,让出一块干燥的落脚处。他踏上一步,河水在他身后合拢,纸人迅速聚集,铺成一条浮桥,直通乌篷船。
船夫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已经分不清五官,整个面部像是一张揉皱又展开的宣纸,上面用墨线潦草地画着眼睛鼻子嘴巴,但线条正在晕染、流淌,在纸面上拖出黑色的泪痕。
“你……回来了……”声音从纸面下传来,闷而空洞,“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陈默停在浮桥中央。脚下的纸人在蠕动,他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他的鞋底。
“压印……现世的时辰……”船夫站起身,纸做的关节咔咔作响,“它……等了你……三代人……”
他弯腰,从船舱里捧出一件东西——一块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中央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印钮形状。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在石面下游走、重组。
“这印……不是印章……”船夫将石板放在船头,“是‘镇纸’……压住契约……不让它……飞走的……镇纸……”
陈默上船。船身在他脚下微微下沉,纸做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走到船头,伸手去碰石板。
“碰它之前……”船夫的手按在他手腕上,那只手冰冷如纸,“你得知道……代价……”
“我知道。记忆。”
“不……”船夫摇头,纸脸裂开一道缝,“这次……不是记忆……是‘名字’……”
陈默皱眉:“名字?”
“每个人……都有三个名字……”船夫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指尖拖出墨痕,“生时父母给的……死后碑上刻的……还有……天地记的……这印……要你天地之名……”
“天地之名是什么?”
“是你……存在于世……最根本的……凭证……”船夫的声音开始飘忽,“失去了它……你就不再被天地承认……你会像……像纸上的字……可以被轻易……擦掉……”
陈默看向石板。符文已经重组完毕,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棵树,树根深入石板底部,树冠向上伸展,分出七根主枝,每根枝条末端都挂着一枚小小的印章虚影。
七根枝条,六枚虚影已经凝实,对应他已经收集和即将收集的印章。第七根枝条空荡荡的,但枝条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名字在闪烁:陈默。
那是他的天地之名。
“你要我……自愿献出名字……”陈默说。
“不是献出……是‘抵押’……”船夫的手指指向渡口方向,“你看……”
陈默转头。渡口的景象变了。石阶上坐满了人——不,是坐满了纸人,但那些纸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有长衫,有旗袍,有学生装,有劳工服。所有人都面朝河水,背对岸,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都是……抵押了名字的人……”船夫说,“陈观海……当年……就是用他们的名字……签的第一张契约……所以……他们永远……困在这里……连转世……都不能……”
纸人中,陈默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曾在老照片上见过的,陈家的远房亲戚,还有镇上一些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姓氏。
“你祖父……陈砚书……本来也该在这里……”船夫继续,“但他……找到了漏洞……用你父亲……顶替了他……”
“那我父亲——”
“你父亲……抵押的不是名字……”船夫顿了顿,“是‘轮回权’……他自愿……放弃转世……永镇井底……所以……你祖父……得以逃脱……”
船夫慢慢坐下,纸做的身体开始崩解,碎片一片片飘落,露出里面更深的空洞:“我也是……抵押者之一……我的名字……叫赵水生……光绪二十三年……死在井里的……三百人之一……”
“你死了?”
“死了……但没死透……”船夫的脸完全剥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是赵水生本来的脸,但皮肤是纸的质感,“债务……把我们的魂……困在纸里……不得超生……我守在这里……等一个……能解除契约的人……等了……一百年……”
他抬起完全纸化的手,指向老槐树:“印在树下……树根……盘着的一具骸骨……骸骨的……左手掌心里……你去取……但要快……日出前……河水会完全纸化……那时……一切都晚了……”
话音落下,船夫彻底碎成纸片,被河风吹散,落入水中。纸片遇水不沉,反而迅速膨胀、重组,变成一个新的纸人,漂在水面上,脸朝下,背朝上,和其他纸人一起,铺满了河面。
乌篷船开始解体。篷布碎裂,船板散开,整条船在几秒钟内还原成一堆原材料——纸浆、竹篾、还有墨汁。这些东西漂浮在水上,迅速被河水吸收。
陈默脚下的浮桥也开始消散。他纵身一跃,跳上岸边石阶。
回头时,整条河已经变成一片纸浆的海洋。浓稠的白色浆液中,无数纸人在挣扎、沉浮,但它们都保持着脸朝下的姿势,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躲藏。
老槐树就在十步外。
树下的土地在蠕动。不是地震,是树根在翻动泥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陈默走近,看见泥土缝隙间露出森森白骨——不止一具,是很多具,层层叠叠,像乱葬岗。
最上面那具骸骨的姿势很特别:仰面躺着,双臂张开,左手紧握成拳,压在胸口。骸骨的衣服已经腐烂殆尽,但左手的指骨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陈默跪下来,伸手去掰那握紧的指骨。
骨头冰冷,但一触即碎,像是风化了百年。指骨散落,露出掌心握着的东西——
不是印章,是一块骨片。
人的额骨,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天然生长着纹路,那些纹路恰好组成一个“压”字。骨片入手温润,像是活人的体温,还在微微搏动,像是里面封存着一颗小心脏。
陈默将骨片握在掌心,那股搏动顺着他的手臂传导,直抵心脏。他的心跳开始与骨片的搏动同步,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是赵水生的记忆。
光绪二十三年,中元夜。年轻的赵水生是纸鸢镇的更夫,那晚他敲着梆子巡夜,路过陈家大院时,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他扒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镇上的青壮年,被麻绳捆着,堵着嘴。陈观海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陈观海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白纸衣,面容空白。纸娘娘。
陈观海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滴在白纸上,血没有晕开,而是迅速被纸吸收。然后他开始念咒,每念一句,就有一个被捆的人倒下,倒下时,一缕银光从他们额头飘出,飞入白纸。
轮到赵水生时,他才发现自己也被绑了——不知什么时候中的招。他挣扎,但麻绳越勒越紧。他看见自己的那缕光飘出来,飞向白纸,在纸上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名字:“赵水生”。
纸娘娘伸出手,手指细长如纸捻,点在那些名字上。每点一个,名字就燃烧起来,烧成灰烬,灰烬飘回倒下的人身上,那些人的身体就开始纸化。
赵水生是最后一个。他看见纸娘娘的脸——那张空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那五官……是沈青词的脸。
然后剧痛袭来,他的意识坠入黑暗。
记忆断裂。
第二段记忆涌来:已是民国,他作为“船夫”在渡口摆渡。有一天,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来坐船,是沈青词。她认出他了,眼神里有愧疚。
她说:“对不起……我当时……控制不了自己……”
赵水生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的声带纸化了。他只是摇头,用纸手比划:不怪你。
沈青词哭起来,眼泪是墨汁,滴在船板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她说:“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解脱……我发誓……”
但她没有做到。
记忆再次断裂。
第三段:七年前,父亲陈景行来渡口。那是父亲失踪前三天。父亲上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枚铜钱——不是流通的铜钱,是特制的,一面刻着“默”字,一面刻着“替”字。
父亲说:“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找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他母亲在槐树下埋了东西。”
赵水生接过铜钱,纸手几乎握不住。
父亲下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告别。
记忆结束。
陈默睁开眼睛,掌心骨片的搏动已经停止。他摸向口袋,果然摸到一枚冰凉的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拿出来,正是记忆里那枚,“默”与“替”。
骨片开始发热,热度集中在“压”字的中央。陈默低头看,骨片上那些天然纹路正在变化,延伸出新的线条,这些线条与他的掌纹连接,像树根扎进泥土。
剧痛袭来。
这次的痛不同于之前。不是记忆被抽离的痛,是存在被抽离的痛——他能感觉到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拔起,那东西无形无质,但比记忆更核心,是他之所以为“陈默”的最根本凭证。
骨片上的“压”字亮起红光,红光顺着掌纹蔓延,覆盖整个手掌。手掌开始透明,能看见内部的骨骼、血管,那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墨。
墨色向上蔓延,过手腕,到手肘。陈默撕开衣袖,看见墨色在皮肤下形成新的纹路——不是血管,是文字,一行行极小的字,全是名字:
赵水生、李秀娥、王福贵、孙大柱……
三百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浮现,从他的指尖开始,向上爬行,像是要爬满他全身,把他变成一本行走的名册。
骨片突然碎裂。
不是炸裂,是融化,融进他的掌心,成为他皮肤的一部分。掌心的“压”字纹身完成,深红如血,边缘有金色的微光。
河水突然沸腾。
不是热的沸腾,是纸浆的沸腾——整条河像一锅煮开的浆糊,冒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河面上的纸人开始融化,汇入浆液中,浆液变得更浓稠,开始向岸上漫延。
老槐树发出呻吟。
树干中央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但更浓稠,带着浓重的腥甜味。液体流淌到树根,被树根吸收,树根像活了一样蠕动,把泥土翻得更深。
一具具骸骨被翻出来,暴露在月光下。都是年轻人的骸骨,姿势各异,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最老的那具骸骨——手握骨片的那具——突然坐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转向陈默,下颌骨开合,发出石头摩擦的声音:
“七印……已得其二……还有五印……但……时间……不够了……”
骸骨抬起右手骨指,指向镇子方向。陈默转头,看见纸化已经蔓延到镇口,陈家大院的屋顶完全变成了白色,像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日出前……如果……没集齐……四印……纸化将……不可逆……”骸骨的声音断断续续,“快……去乱葬岗……‘锁’印在……最深处……但你……要小心……那里的……东西……已经……醒了……”
骸骨说完,彻底散架,骨头一根根掉落,在地上堆成一个小丘。风吹过,骨灰飞扬,在空中组成一行字:
“第三夜始。失天地之名。纸化程度:五成。”
陈默低头看自己。墨色文字已经蔓延到肩膀,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被名字覆盖。那些名字在皮肤下游走,像是有生命,在争夺位置,想要爬到更显眼的地方。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的晕,是存在的摇晃——好像自己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滑落,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
怀表疯狂震动。他掏出来,表盘上所有的指针都在逆向旋转,表盖内侧浮现出新的字:
“纸娘娘真身已醒三成。沈青词意识即将消散。你母亲残留意识仅存七日。七日内不解,三者将完全融合,成新恶灵,屠尽全镇。”
七日内。
今天是第三夜。
还剩四夜。
陈默将铜钱握紧,铜钱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至少,他还能感到疼,说明还没完全纸化。
他看向乱葬岗方向。那里更远,更荒凉,也更危险。
但必须去。
不仅为了“锁”印,也为了母亲信中提到的那个真相——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撕毁契约的真正方法。
他转身离开渡口,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白色的脚印,脚印里渗出墨汁,墨汁迅速凝固,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债”字。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渡口的河水已经彻底凝固,变成一整块巨大的白色纸板,纸板上压着无数纸人的轮廓,像是琥珀里的昆虫。老槐树完全白了,像一棵纸扎的树,在晨风中发出纸张摩擦的哀鸣。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不是黎明。
是纸化。
陈默加快脚步,向乱葬岗奔去。
身后,镇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但鸡鸣声也是纸的——尖锐,干涩,像是撕纸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纸鸢镇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个“真实”的白天。
之后的一切,都将写在纸上。
包括生死。
包括存在。
包括陈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