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院中站立,背对着他。
陈默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涌入,带着浓重的纸灰味。
他踏下台阶,走向那片阴影。
但每靠近一步,影子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十步的距离,像在刻意引导。
“你想让我看什么?”陈默低声问。
影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后飘移,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最后停在祠堂后墙的一扇小门前。
这扇门陈默从未注意过。
它漆成与墙壁完全相同的灰白色,门缝几乎不可见,像是一道刻意隐藏的伤口。
影子抬起手,指向门扉。
这个动作让陈默想起井底的父亲,以及刚才镜中自己的影像。
三个相同的制止手势,来自三个不同的存在。
他在门前蹲下。
门没有锁,甚至没有门环,只有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与井口石头上相同的“债”字变体。
点睛笔在腰间震颤。
陈默抽出笔,用笔尖轻触那个符号。
符号突然渗出朱砂,但不是向外流淌,而是向内收缩,像是被门吞噬了。
紧接着,门板向内无声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向下的石阶。
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墨香涌出,石阶深处漆黑一片。
影子在门口消散,化作一缕黑烟,贴着地面钻进黑暗。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开门后的黑暗。
石阶陡峭,两侧墙壁糊着发黄的旧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凑近细看,那些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却惊人一致:
“陈观海欠债不还……”
“陈继祖以孙抵债……”
“陈砚书盗取总账……”
每一句指控后面,都有一个血手印。
不是颜料,是真正的、已经氧化成褐色的血迹。
手印大小不一,有些是成人的,有些明显是孩童的。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账本、契约、以及无数写满字的纸张。
四壁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灯油将尽,火苗跳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东墙,整面墙被做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但镜面模糊不清,像是蒙着厚厚的水雾。
镜前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件素白长裙,裙摆垂地,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
沈青词的裙子。
陈默走近书案。最上面摊开的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替身录”。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竖排写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辰八字和一行批注。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庚午年七月初七寅时生。纯阴命格,纸身易容。替身候选:甲等。”
下面用红笔批注:“此子为百年最佳替身,需保其记忆完整至中元。纸化进程需控制在七日内完成,过快则失魂,过缓则难替。”
再往下看,陈默的呼吸停了。
在表格的最下方,还有两个名字:
“陈景行(父),壬寅年五月端午午时生。替身状态:已完成。替代对象:纸鸢镇三百怨魂之镇压力。”
“林素琴(母),乙巳年八月十五子时生。替身状态:已完成。替代对象:沈青词之人性残存。”
母亲……也成了替身?
陈默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你如果有一天知道了……不要恨他。也不要恨你自己。”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父母都成了某种替代品,而他自己,是下一个。
书案的另一角,放着一叠老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民国时期拍摄的,一群穿长衫马褂的人站在陈家祠堂前,正中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沈青词。那时的她还不是纸人,脸上有血色,眼神灵动,但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郁。
照片背面有题字:“癸亥年清明,陈家祭祖。沈氏为见证人,自此与陈家命运相连。”
第二张照片拍摄于一场大火。一栋建筑在烈焰中坍塌,隐约能看见牌匾上的“无”字。无字斋。火场外站着几个人,陈默认出了祖父陈砚书——年轻的祖父,脸上没有皱纹,但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是《债之起源》。
照片背面:“甲子年七月初七,无字斋失火,沈氏殒命。总账被盗,债主易位。”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如果沈青词在民国时就已经死于大火,那他在无字斋见到的是什么?鬼魂?还是某种被债务束缚的不死之物?
书案最底层抽屉上了锁。陈默用点睛笔轻触锁孔,锁自动弹开。抽屉里只有一个扁平的木匣,匣盖上刻着一行诗:
“纸寿千年终化灰,人债百年代代催。”
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绸,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印章。每枚印章的材质都不同——玉石、青铜、象牙、甚至有一枚是干涸的血块凝固而成。印章的印文都是同一个名字的变体:沈青词。
但最后一枚印章不同。它是纯白色的,像是用某种骨瓷烧制,印文是两个字:
“替身”。
印章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火漆封口。封面上写着:“致第七代替身。阅后即焚。”
陈默拆开信。信纸是特制的宣纸,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是沈青词的笔迹:
“见此信者,必为陈氏第七代子孙,亦为选中之替身。
若你读到这些字,说明我已非我。无字斋大火那日,我与你祖父陈砚书达成契约:我助他盗取总账,摆脱陈家债务;他助我保留一丝人性,不至彻底沦为‘纸娘娘’之傀儡。
但我们皆被算计。
总账分三卷:《债之起源》记因果,《债之利》记规则,《债之替》记法门。你祖父只盗得前两卷,第三卷仍在纸娘娘手中。正是那卷,记载着如何将活人制成替身,如何将替身之魂用于维系契约。
你父母皆已为替身。你父镇于井底,压三百怨魂;你母融于我身,保我人性不灭。而今我人性将尽,需新替身接续,否则我将彻底沦为纸娘娘之化身,届时纸鸢镇将成真正死镇。
中元夜,井口开,不是为让你救父,是为完成替身仪式。届时你将下井,与你父之替身互换——他得解脱,你永镇井底。如此循环,已历六代。
但你有一线生机。
找到《债之替》。它不在无字斋,不在陈家,而在——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半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用裁纸刀精心裁切。陈默翻到背面,只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墨迹新鲜,不超过三天:
“祠堂镜中,有真名。”
镜中?陈默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模糊镜子。
他走到镜前,镜面依然蒙着水雾,照不出任何影像。陈默伸出手,指尖触碰镜面——冰冷,但不是玻璃的冷,而是某种类似玉石的温度。他用力擦拭,水雾散去一些,但依然看不清。
点睛笔突然从他手中挣脱,飞向镜面。笔尖点在镜中央,银白的笔毫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镜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的冰层。
镜子后面,是另一个房间。
不,不是房间,而是一个……灵堂。
比地面祠堂小得多,但布置得更加诡异。正中停着一口纯白色的纸棺材,棺材盖敞开,里面铺着素白绸缎。灵堂四壁挂满了卷轴,每幅卷轴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所有名字都被朱砂划掉,只有最后一个名字清晰:
“沈青词”。
但真正让陈默血液凝固的,是灵堂中央悬挂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白纸衣的女人,面容空白,双手捧着一叠白纸。纸娘娘。但画像下方,原本该署名的地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陈默母亲林素琴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照片上的母亲穿着民国样式的学生装,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容羞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乙巳年秋,沈青词人性载体:林素琴。融合度:七成。”
“融合度”。陈默想起《债之利》里关于记忆兼容性的描述。原来母亲不是简单的替身,她是容器,用来装载沈青词残存的人性。而现在,这个容器快要满了,或者快要坏了,所以需要新的容器。
他。
镜面突然波动起来,像水纹一样荡漾。一只手从镜中伸出——一只女人的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那只手缓缓张开,掌心躺着一枚钥匙。
铜钥匙,造型古朴,柄部刻着一个“替”字。
陈默后退一步。但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变化,灵堂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熟悉的场景——陈家大院的书房,深夜,祖父陈砚书坐在书桌前。
这是记忆的回响,但这一次,它如此清晰,如此完整。
镜中的祖父正在写信。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他的右手已经半纸化,手指僵硬,握笔困难。信纸是特制的白纸,与陈默签借契的那张一模一样。
“默儿,”祖父对着虚空说话,像是知道将来会有人看到这一幕,“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失败了。我本想在你十八岁前了结一切,但债务的反噬比我想象的更快。”
他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墨汁。
“沈青词不是敌人,她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债主是纸娘娘,但那不是神,不是鬼,是陈家百年罪孽凝聚成的‘东西’。它需要替身来维持存在,需要不断吸收陈家人的记忆和人性,才能不彻底消散。”
祖父放下笔,抬头看向镜外——那双眼睛直直盯着陈默。
“听好,《债之替》的下落,我藏在三个地方:井底有你父亲镇守的第一部分;祠堂大梁有第二部分;第三部分……”他顿了顿,苦笑道,“第三部分在你身上。从你出生起,它就在你身体里。”
镜中的祖父站起身,走向书架。他的背影佝偻,纸化已经蔓延到脖颈。
“破解之法不是还债,是‘以债抵债’。纸娘娘靠陈家的债务存在,但如果制造一笔更大的债务,让它成为欠债方,平衡就会被打破。但这就需要……”他的声音低下去,“就需要有人自愿成为新的‘债主’,承受所有反噬。”
祖父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陈默一眼认出,那就是《债之替》的其中一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祖父说,“我的记忆已经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最后这段记忆,我会用特殊方法保留下来,等你来取。但要小心——”
镜面突然剧烈波动,祖父的影像扭曲变形。一只手从镜中伸出,不是刚才那只女人的手,而是一只完全由纸折叠而成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处有清晰的折痕。
那只手抓向镜中的祖父。
“快走!”祖父吼道,“它发现我了!”
镜面炸裂。
不是真的破碎,而是影像的破碎。陈默眼前的镜子恢复成模糊状态,但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从中央向四周辐射。裂痕中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浓稠的墨汁。
墨汁滴落在地,没有晕开,而是凝聚成一个个小字:
“明夜子时,井口见。”
“带《债之起源》与《债之利》。”
“缺一不可。”
字迹完成后,墨汁突然燃烧起来,蓝色的火焰吞没了所有字,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在空中凝成一张极小的人脸——是陈默自己的脸,但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尖叫。
人脸消散。
密室里恢复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但已经微弱如豆。
陈默捡起从镜中掉落的那枚铜钥匙。钥匙在手中微微发热,柄部的“替”字散发着淡淡的红光。他看向镜子,现在镜面彻底暗了,像一潭死水。
祠堂上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走动的声音,还有诵经声。法事还在继续,那些亲戚还不知道,陈家真正的秘密就在他们脚下。
也不一定。陈默想,也许他们中有些人知道,也许他们也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他收好钥匙,将书案上的《替身录》和照片塞进怀里,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镜面上又浮现出字迹。
这次只有一个字,写得极其缓慢,像是有无形的笔在吃力地书写:
“救……”
字没写完,墨迹就断了。
但陈默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母亲的笔迹。
他猛地回头,镜面已经恢复原样,那个字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油灯熄灭了。
黑暗吞没密室。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中尘埃飞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额角的纸化区域在光下更加明显,已经覆盖了半个额头。
而镜子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看他。
不是母亲。
不是沈青词。
是某种更古老、更空白的东西。
他踏上石阶,回到地面。小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墙壁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缝隙。
院子里,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刺眼,但在阳光下,陈默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回来了。
它不再远离他,而是紧紧贴在他脚下,形状完整,轮廓清晰。
但影子的头部,额角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
那个缺口的形状,和铜钥匙柄部的“替”字一模一样。
祠堂里的诵经声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中,陈默听见井的方向传来水声——不是水滴,是某种东西出水的声音,沉重而粘稠。
然后是拖拽声。
像是有重物被拖过青石板路,朝着祠堂的方向。
越来越近。
陈默握紧点睛笔,笔杆在他掌心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道水痕,从井口一路延伸过来,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水痕的尽头,停着一双湿透的布鞋。
父亲失踪那天穿的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