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陈默提着行李箱站在渡口时,最后一班乌篷船正要离岸。
船篷上挂着的纸灯笼在细雨中晕开昏黄的光,照亮船夫那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开的脸。
“去纸鸢镇?”船夫的声音像是从旧瓦罐里倒出来的,带着水汽的闷响。
陈默没有回话,只是点头,跨上摇晃的船板。
行李箱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惊起了什么,船舱阴影里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纸张被风吹动。
他下意识看去,只见到几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堆在角落。
“那是纸人。”船夫撑开竹篙,乌篷船滑入河道,“明天镇上有葬礼,纸扎铺赶的货。”
陈默应了一声,在船舱边缘坐下。
河水是墨绿色的,在雨中泛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两岸的老宅向后缓缓退去,白墙黑瓦在暮色中模糊了界限,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他已有七年没回纸鸢镇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祖父陈砚书的死。
电话是三天前接到的,族叔陈建业的声音在电流中嘶哑而急促:“老爷子走了,你回来一趟,有些东西得交给你。”
有些东西。
陈默咀嚼着这个词。在陈家人的话语里,“东西”从来不只是物品。
船行至半程,雨势渐大。
船夫忽然开口:“你是陈家的后人吧?”
陈默警觉地抬眼。
船夫背对着他,蓑衣在灯笼光中投下摇曳的阴影:“看你眉眼,和陈老爷子年轻时像。他走得不寻常,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船夫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水面。
陈默顺着看去,突然愣住了。
雨点打在水面上,本该激起万千涟漪,可船周围的河水却异常平静,倒映着灯笼的光,但只有灯笼的光。
船,船夫,甚至陈默自己,都没有倒影。
他猛地转头看向船舱内壁挂着的半片铜镜。
镜面斑驳,但仍能照出人影。
灯笼光中,船夫佝偻的身影清晰可见,可本该映出陈默坐姿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你的影子呢?”船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脚下,船舱木板上确实只有灯笼投下的光斑,没有任何属于他的阴影。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
“纸鸢镇到了。”船夫的声音打断了僵局。
乌篷船靠岸,陈默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船。
回头时,船夫正弯腰从船舱里搬出那些纸人。
雨水打在纸人惨白的脸上,那些用墨笔勾勒的五官开始晕染,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沿着青石路走到底,就是陈家大院。”船夫说完,撑船离岸,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镇子的轮廓。
纸鸢镇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那些熟悉的飞檐翘角在雨中显得格外嶙峋,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骨骼。
街巷里几乎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拉起行李箱,轮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经过第一座石桥时,他注意到桥栏上系着许多白布条,每条布条上都用墨写着字。
凑近看,是名字和日期。
全是过去三年内去世的人,最小的也只有八岁。
风忽然大了,布条翻飞,陈默瞥见其中一条上的字迹正在变化。
原本的“李秀娥”三个字像是被水浸透,墨迹流淌重组,逐渐变成“欠债未偿”。
他后退一步,布条又恢复了原样。
是眼花了?
还是雨太大?
他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卡进了青石板缝隙。
弯腰去拉时,余光瞥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影。
白色长衫,在雨中纹丝不动。
陈默抬头想看仔细,那人影却消失了,只有巷子尽头一扇门吱呀呀地开了又关。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纸灰味。
终于,陈家大院的红漆门出现在视野中。
门楣上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纸上空无一字,在风中摇晃时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门是虚掩的,陈默推门进去,院内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庭院里密密麻麻摆满了纸人。
足有上百个,整齐排列在雨中。
它们统一穿着白色纸衣,脸上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五官,每一张脸都极其相似,都是年轻男性的面容。
陈默走近细看,心脏骤停了一拍。
那些纸人的脸,都隐约有他的轮廓。
“小默?”
一个声音从正堂传来。陈默抬头,看见族叔陈建业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映照下,陈建业的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像是一夜没睡。
“这些是……”陈默指向满院的纸人。
“老爷子的意思。”陈建业避开了目光,“他说走的时候,要有百人送行。镇上人手不够,就订了这些。”
这个解释简直牵强得可笑,但陈默没有追问。
他跟着陈建业穿过纸人阵,那些纸制的眼睛似乎在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经过一个纸人时,他清楚地看见,纸人手中捧着的不是常见的元宝或器物,而是一叠空白纸。
正堂里已经布置成灵堂。
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没有合拢,露出一条缝隙。
棺材前方摆着供桌,上面没有牌位,只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和一枝干枯的毛笔。
更诡异的是,灵堂两侧挂满了卷轴,但所有卷轴上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祖父他……”陈默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去看看吧。”陈建业的声音很轻,“看看老爷子最后的样子。”
陈默走近棺材,从缝隙向内看去。
祖父陈砚书安详地躺着,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深灰色长衫。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问题。
老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细腻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是上好的宣纸。
陈默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练字时说过的话:“咱们陈家人,不能碰劣质纸。纸有纸魂,劣纸会记住你的字迹,记着记着,就会想要更多。”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老人家的迷信。
“老爷子是三天前走的。”陈建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走之前,他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自己在屋里待了一整夜。早上我们进去时,他就这样躺在床上,旁边堆满了写满字的纸。”
“写的什么?”
“不知道。”陈建业摇头,“我们看见的时候,那些纸上的字正在消失,就像被水洗掉一样。最后全都变成了白纸。”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错觉,他真的在失去平衡。
他扶住棺材边缘,指尖触碰到木料的瞬间,一段破碎的画面突然冲进脑海——
昏暗的房间里,祖父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他正在一张白纸上写字,但写下的字迹随即消失,像是被纸吞没了。
老人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双手颤抖。
最后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手变得半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那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墨汁。
画面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陈建业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陈默直起身,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灵堂里点着几十支蜡烛,每个人都投下长长的影子,连棺材都有阴影,唯独他没有。
陈建业的影子在墙上摇晃,而他的身侧空空如也。
“叔,我的影子……”他艰难地开口。
陈建业的表情僵住了。
油灯在他手中晃动,光影交错间,他的脸变得晦暗不明:“你也发现了?”
“什么叫‘也’?”
陈建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供桌前,从那叠白纸中抽出一张,递给陈默:“老爷子留给你的。”
陈默接过。
确实只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柔软洁白,没有任何字迹。
但当他翻转纸张时,背面却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怕被人发现而匆匆写下的:
“去无字斋找沈青词,在她毁掉最后一本账目前。”
无字斋。
沈青词。
这两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无字斋在哪?”他问。
陈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地方……那地方二十年前就烧毁了。至于沈青词——”
他吞了吞口水,“她是民国时的纸扎匠,早就死了。”
“那祖父为什么让我去找一个死人?”
陈建业没有回答。
他看向棺材,又看向满院的纸人,最后目光落在陈默手中的白纸上。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眼睛瞪大,后退了两步。
陈默低头,手中的白纸正在发生变化。
纸张中央,一点墨迹慢慢渗出,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写字。
墨迹延伸、转折,逐渐形成一个字——
“债”。
几乎同时,院中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陈默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雨中的上百个纸人,全部转过了身。
那些用墨线画出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看向灵堂,看向他。
风更急了,吹动纸人的白衣。
它们开始移动,不是行走,而是被风吹着,缓缓向灵堂漂来。
纸脚擦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建业在他身后颤声说:“它们来了……讨债的来了……”
第一个纸人漂到台阶下,抬起纸糊的手,指向陈默手中的白纸。
它的嘴巴只是一条墨线,却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然后,所有纸人同时抬起手,指向同一个方向,镇子西头,那片最阴暗的街区。
陈默顺着它们指的方向望去,在雨幕深处,隐约可见一栋完全漆黑的建筑轮廓,没有一丝光亮。
那就是无字斋吗?
手中的白纸突然发烫,“债”字开始扭曲变形,墨迹流淌,重组成了新的句子:
“子时前,带纸来还。”
落款处,缓缓浮现三个小字:
沈青词。
陈默抬头看向堂屋内的老式挂钟。
十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雨越下越大,院中的纸人在雨中开始溶解,墨迹从脸上淌下,像是黑色的眼泪。
但它们的手依然固执地指向西方,指向那栋黑暗的建筑。
陈建业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去……小默,那地方去不得……你父亲当年就是去了那里,再也没回来……”
陈默看着手中的白纸,那个“债”字又开始变化,这一次,它变成了一个日期。
正是七年前,父亲失踪的那一天。
他突然明白了。
祖父的死,父亲的失踪,消失的影子,满院的纸人,还有这张会自己浮现字迹的白纸。
这一切都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而他,已经在网中央。
“我必须去。”他听见自己说。
抽出被陈建业抓住的手臂,陈默从行李箱里翻出手电筒,又看了一眼那口黑漆棺材。
祖父安详的面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嘴角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解脱?
还是嘲弄?
他没有时间细想。
推开陈家大院的红漆门时,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业站在灵堂门口,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扭曲拉长,竟不像人形,更像某种匍匐在地的生物。
“如果你子时前没回来,”陈建业的声音飘过来,“我就得点引魂灯了。”
引魂灯。
陈默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为找不到归路的亡魂引路的白灯笼,但如果活人看见引魂灯为自己而亮,就说明阴阳两界的界限已经对他失效。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雨夜。
青石板路在黑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出前方几米。
经过那座石桥时,陈默特意看了看那些白布条,所有的名字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行重复的字:
“还债还债还债还债……”
字迹鲜红,像是刚用血写下。
他加快脚步,越往镇子西头走,房屋越破败。
许多老宅已经荒废,院墙倒塌,露出里面丛生的荒草。
奇怪的是,这些废墟中却偶尔能看到崭新的白灯笼,挂在断壁残垣上,像是为谁引路。
手电筒的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陈默拍了拍它,光束突然暗下去,几秒后又亮起。
就在这一暗一亮的间隙,他看见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长衫,和渡船上瞥见的那个人影一样。
这一次,那人没有消失。
他——或者说“它”——站在雨中,衣衫却完全不湿。
陈默慢慢走近,手电筒的光终于照亮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纸糊的脸。
五官用精细的工笔绘制,眉毛、眼睛、嘴唇都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
但这精致反而更加恐怖,因为这张脸完全静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
纸人抬起手,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转身飘入巷子深处。
陈默犹豫了一秒后跟了上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但那张白纸在他口袋里发烫,像是在催促他前行。
纸人在前面引路,穿过迷宫般的小巷。
陈默注意到,两旁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字迹。
不是涂鸦,而是从墙体内渗出的墨迹,形成一个个残缺的字:“借”、“还”、“息”、“押”……都是与债务相关的字。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建筑前。
无字斋。
牌匾还在,但被火烧得焦黑,只能勉强认出“无字”二字。
门楼已经坍塌一半,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
引路的纸人停在门口,转身面对陈默,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院内深处。
它的嘴唇,那条墨线,忽然动了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纸张摩擦:
“她……在……等……”
说完,纸人突然自燃。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它,几秒钟内就烧成一堆灰烬,被雨水冲走。
陈默深吸一口气,跨过倒塌的门槛。
院内比想象中更大,到处是烧焦的梁柱和瓦砾。
但奇怪的是,正屋的结构基本完好,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或蜡烛的光,更像是某种冷光。
他推开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纸扎铺成品陈列室,但所有的纸扎都不是常见的车马、宅院、佣人。
而是书。
成千上万本纸扎的书,堆满了四壁书架,摊在长桌上,散落在地面。
这些书大小不一,装帧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书页都是空白的。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檀木桌,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身穿民国样式的素白旗袍,头发挽成发髻。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身。
陈默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但毫无生气的脸,像是细腻的瓷偶。
她的眼睛尤其奇怪,瞳孔极黑,却没有倒映任何光线。
“陈家的后人。”女人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迟到了七年。”
“你是沈青词?”陈默问,“但你应该已经——”
“死了?”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冰冷而僵硬,“在纸鸢镇,生死不是那么分明的事。尤其是对我们这些欠了白纸债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她翻开时,里面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日期。
“陈砚书,借债日: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七。应还日:甲子年七月初七。”她的手指划过一行字,“他本该在三十年前还债,但他找到了漏洞,用子孙的寿命抵债。你的父亲,陈景行,抵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你了。”
陈默感到口袋里的白纸烫得惊人。
他掏出来,发现上面的字又变了。现在是一份完整的契约:
立契人陈默,今向债主沈青词借白纸一张,以自身影子为押,以余生记忆为息,限期七日内偿还本金。逾期不还,则肉身归债主所有,永为纸仆。
下方已经有一个签名:陈砚书。那是祖父的笔迹。
而在签名旁边,有两个空位:见证人,与继承人。
“你祖父替你签了借据,”沈青词说,“现在,你需要决定是否继承这笔债。如果签,你有七天时间找出破解之法。如果不签……”
她拍了拍手。
四周的空白书册突然全部自动翻开,每一页上都开始浮现字迹。
陈默瞥见最近的一本,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生平。
那是一个三十年前失踪的镇民,最后一句话是:“戊辰年八月十五,肉身纸化完成,收入‘无字斋’丙字架。”
那些书,是账本。
而那些空白纸扎,是等待填写的容器。
“如果不签,你现在就可以加入它们。”沈青词轻声说,“成为一本无字书,等待下一个借债人来填写你的故事。”
屋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了打更声。
亥时三刻。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陈默看着手中的白纸,看着那个等待填写的“继承人”空白处。
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他的影子依然没有出现。
而沈青词已经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
那墨汁浓黑如夜,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选吧,陈默。”她说,“是成为债主,还是成为债务?”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沈青词身后,墙上挂着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
镜中映出房间的景象,映出成千上万的空白书册,映出檀木桌和砚台——
但没有映出沈青词。
镜子里,她站立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的旁边,镜中的陈默却有着清晰的身影,以及一个完整的、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在镜中缓缓转头,对现实中的陈默,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