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第一学期开学，风裹着初秋的凉，死死钉在高二七班靠窗的最后一排。
陈默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劲。晨光斜斜扫过桌面，摊开的数学课本白得刺眼，一页未写，只有桌角一支磨平笔尖的旧铅笔，摆得纹丝不动。周遭课桌堆满习题册、贴满便利贴，闹哄哄的烟火气，半点染不进他这方小天地。父母双亡的雪，落进他骨血里好多年，爷爷奶奶的温厚，只能挡去生活的寒，焐不热心底的冰封。他习惯了垂眼盯着习题，习惯了侧耳隔绝喧闹，习惯了用冷硬的侧脸对着所有人，课间的笑闹，同学的搭话，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杂音，无关紧要。
上课铃响前，教室里吵翻了天，后桌男生拍着桌子争球赛输赢，前排女生低头传着花花绿绿的纸条，陈默指尖捏着旧铅笔，笔尖悬在空白练习册上，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秋凉凝了薄薄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香樟，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这教室里的一切热闹，都与他隔着万水千山。
班主任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一道轻盈身影，喧闹声猛地掐断，教室里静得只剩呼吸声。陈默眉峰都没动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的铅笔微微用力，笔芯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淡的印子，转瞬又被他抬手擦去，不留半点痕迹。
“给大家介绍下，新转来的同学，苏情，以后就在咱们七班。”班主任的声音落定在讲台中央。
陈默听见一道清软的女声，带着几分初来的拘谨，却藏着挡不住的亮：“大家好，我叫苏情。”
底下立刻起了细碎议论，有人笑着招手，有人悄悄打量她的米白针织衫，陈默依旧是那副冷寂模样，听觉刻意屏蔽了周遭，只当是一阵风过耳。他以为这事与自己毫无干系，直到班主任的声音精准砸过来：“苏情，就坐陈默旁边吧，那是空位，陈默成绩拔尖，你往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陈默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骤然蜷紧，旧铅笔的笔杆硌得指腹发疼。他没回头，没侧目，连呼吸都放得更沉，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像是在无声警告——别靠近。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慢慢飘过来，落在喧闹里，却清晰得扎进陈默耳朵里。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细微的摩擦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新书的油墨香漫过来，和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味道撞在一起，陌生得让他指尖又紧了紧。
苏情放轻动作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时特意往旁挪了挪，裙摆都不敢碰他的课桌沿。她刚坐稳，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身侧的少年身上。他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线绷紧，额前碎发垂着遮了点眉骨，睫毛很长，却耷拉着，眼底是望不见底的冷。干干净净的课桌，只有一本旧课本一支烂铅笔，和他整个人一样，孤得让人心头发怔。
班主任开始讲课，苏情翻开新发的课本，笔尖落在纸上，却没听进去一个字。余光总忍不住瞟向身侧，他坐姿笔直，盯着黑板，眼神却空洞，像是魂飘在了别处；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落笔时力道很重，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她听见前排同学小声嘀咕，说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爸妈早没了，性子冷得像冰，开学这么久，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苏情的心莫名动了一下。不是怜悯，不是想搭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明明是鲜活的年纪，怎么能冷成这样？明明周遭都是烟火气，怎么能活得像一座孤岛？她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课，可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串乱七八糟的线条，满脑子都是他垂眼时那片化不开的沉寂。
陈默能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侧脸，落在他桌面，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刻意挺直脊背，把侧脸转得更偏，眼底的冷意又添了几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麻烦。他从不习惯被人关注，更不喜欢这种带着探究的目光，只盼着这新来的同学，能像其他人一样，知难而退，别来招惹。
整节课，两人没说一句话，连课桌都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冷与暖，孤与明，泾渭分明。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苏情的书页轻翻，也吹得陈默桌角的旧铅笔微微晃动，他抬手按住，指尖的力道，泄了几分不耐。
下课铃一响，陈默几乎是立刻起身，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起身时刻意往外侧迈了一大步，避开与苏情的任何一丝可能的触碰。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清瘦的背影穿过走廊里打闹的人群，孤孤单单的，很快消失在拐角，像一道融进冷风里的影子。
他全程没看苏情一眼，更不知道，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苏情猛地抬起了眼，目光死死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心底的好奇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他走路都低着头，是怕遇见谁？他明明成绩好，怎么浑身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陈默就这样，对谁都冷冰冰的，咱们班没人能跟他说上三句话。”
苏情点点头，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又落回了他空着的座位上，桌角的旧铅笔还在，阳光照上去，笔杆上的磨痕清晰可见。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会去主动搭话，不会去刻意讨好，可就是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知道，这座冰封的孤岛，会不会有融化的一天。
陈默走出教学楼，冷风刮过脸颊，他摸出书包里的旧铅笔，指尖摩挲着磨平的笔尖，心里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身侧那个明媚的女生，会是他孤绝青春里唯一的变数；苏情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点藏在心底的好奇，会撞开他十年寒冬，也会让自己，困在十七岁的暖阳里，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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