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将那方糊着的云母纸打得发白。
沈青矜拢了拢身上半旧的夹袄,指尖触到的布料粗粝,带着浸骨的凉。她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女诫》,墨字在昏黄的油灯下晕开浅浅的毛边,像极了此刻她沉在眼底的情绪。
“姑娘,外头雪越发大了,夫人让你早些歇下,明儿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贴身丫鬟晚晴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位素来安静的沈家三姑娘。
沈青矜抬眸,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峰淡远,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模样,偏生一双眸子清冽如寒潭,瞧着便带了几分疏离。她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却暖不透心口的寒凉。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着的雪沫子,“母亲那边,歇下了么?”
“还没呢,”晚晴撇撇嘴,语气里带了点愤愤不平,“二姑娘又在夫人跟前撒娇,说想要东厢房那架新的螺钿屏风,夫人正愁着怎么回绝呢。”
沈青矜握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
沈家三房,大房嫡长女沈青薇,性子张扬,占尽了长辈的宠爱;二房庶女沈青玥,嘴甜会哄人,最得夫人王氏喜欢;唯有她沈青矜,是三房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生母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做官,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面,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如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她放下汤碗,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屏风的事,莫要多嘴。”她淡淡道。
晚晴跺跺脚:“姑娘就是太好性子了!那屏风本是老爷上个月捎回来给你的,凭什么……”
“晚晴。”沈青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晚晴见状,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声“是”。
窗外的雪,似是更大了。
沈青矜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细缝。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纷飞。她抬眼望去,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树,已然被白雪覆了大半,枝头却倔强地绽着几点红,在茫茫夜色里,像燃着的一簇簇小火苗。
她想起昨日,老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传话,说宫里的贵人开春要选伴读,家世清白的官家小姐都要去参选。嬷嬷看着她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说她这般好的容貌与才情,若是生母还在,定是能去博个前程的。
前程么?
沈青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
在这深宅里,无依无靠的她,连活下去都要步步谨慎,谈何前程?
正怔忡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那声音极快,像是奔着沈府的方向来的,却又在巷口骤然停住。
晚晴也听见了,好奇地探出头:“这大半夜的,是谁呀?”
沈青矜的心,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父亲身边的侍卫匆匆来报,说父亲在边关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也是那个雪夜,她穿着单薄的青衿,跪在老夫人的院外,跪了整整一夜,求着老夫人派人去边关寻父亲。
后来,父亲回来了,却落下了病根,再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而她,也在那个雪夜,冻坏了身子,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许是过路的吧。”沈青矜收回目光,掩上了窗缝,将那刺骨的寒风与纷扬的落雪,都关在了窗外。
她转过身,看着案上的那盏油灯,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火光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晚晴收拾着碗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姑娘,方才管家来传话,说明儿一早,会有位远客来府里拜访老夫人。”
“远客?”沈青矜微怔。
“听说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亲戚,好像是……姓谢。
谢?
沈青矜的指尖,蓦地一颤。
这个姓氏,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生母曾抱着她,坐在那株老梅树下,教她背诗。生母说,她的外祖家,便姓谢,是江南的书香门第。
只是后来,外祖家败落了,母亲嫁入沈家后,便极少再提及过往。
窗外的雪,依旧下得紧。
朔风穿堂而过,卷起帘角轻轻晃动。沈青矜望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眸子里,渐渐漫起一层薄雾,像被雪染过的月色,朦胧又清寂。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这场不期而至的远客,会给她这死水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波澜。
她只知道,明日的晨光,会漫过沈府的朱红大门,而她,依旧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衿,走在这深宅的回廊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雪落无声,青衿染霜。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