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

“文真。”

温壶酒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喉头堵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腔，到最后只余下无尽悔恨。

若是当年他不顾一切寻去无剑城，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若是他没有听信那所谓的“她自愿离去”，不肯自欺欺人，执意寻她，是不是她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此。

他不曾负她，却因为顾虑她的安稳，生生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

东海礁石上的诺言，还历历在目。

他说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到头来，只余下一块墓碑，和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远处风声呼啸，卷过废墟，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杏花巷里，梨花酿酒的淡淡香气。

“我答应过你的婚事，终究没能做到。”

“我本想护你一世安稳，到头来，却是我害了你。”

他抬眼望向远方海天的方向，一如当年东海日出之时，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并肩看霞光的女子。

温壶酒讲到此处，缓缓抬手，饮下一口酒。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口绵长的怅惘。

“东君，你看见慕莲星的处境，可曾看见我和文真的遗憾？”

温壶酒侧过头，看向面色茫然的百里东君。

“慕莲星身上背负的，不只是暗河，还有她自己的执念。她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离别，她不相信可以有人和她共担苦难。她觉得，推开你，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就如同当年的文真。”

“更何况暗河暗河虽然不近人情，但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在意的人。”

“而文真不是不爱我。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爱，才选择放手。她怕自己成为我的枷锁，怕我为了她，舍弃我本该背负的一切。”

“在阿真看来‘责任’大于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我和阿真的缘分本就是强求来的。”

百里东君怔怔听着，胸腔之中，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百里东君 “可是舅舅，难道相爱，就只能选择推开吗？”

#百里东君 “我不想像你和舅妈一样，隔着万水千山，只能遥遥相忆。我想要的，是并肩前行，一起承担。”

温壶酒轻轻叹息。

“情爱这回事，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有的人，愿意奋不顾身，冲破一切阻碍；可有的人，骨子里的枷锁，是旁人拆不开的。”

“慕莲星的心中，早已判了结局。她认定，你们的结局，注定是悲剧。所以不等故事走到结尾，她便亲手按下终止。”

“你可以坚持你的许诺，你可以守着你的心意。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可以等，可以执着，却不能强迫她卸下身上的重担。”

“若是她的心结不解，就算你拦得住她这一次离开，也拦不住她下一次的逃离。”

百里东君垂落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百里东君 “那我该怎么办？”

温壶酒道，“带着你的心意，继续往前走。江湖辽阔，她若是心里有你，终有一日，会再相逢。若是她始终跨不过心中那道坎，那你也要学会，放过自己。”

夜色沉沉，客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百里东君沉默许久，眼底的痛楚渐渐褪去几分，余下的，是执拗而坚定的光芒。

#百里东君 “我说过，不会作废我的许诺。”

他站起身，身上的泪痕依旧，可那股少年人的孤勇，又重新回到他的骨血之中。

#百里东君 “我不会就此放弃。我会在江湖之中，等着她。”

温壶酒看着外甥，眼中掠过赞许，又藏着怅然。

……

慕莲星一路奔波，心绪纷乱。

方才和百里东君那场对峙，还历历在目。

那句“阿星，你可曾问过我的选择”，反反复复在她脑海之中盘旋。

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斩断其他牵绊，可他轻易就能撬动了她层层筑起的心防。

她害怕了，只能逃离。

可逃离之后，心底却是一片乱糟糟的茫然。

她明明做出了选择，可心中，却没有半分解脱，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不清楚，自己这般推开百里东君，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知晓自己的前路，注定是荆棘遍地，九死一生。她不愿意把百里东君拖入这无边泥潭。

可百里东君那份毫无保留的心意，又让她心口阵阵发闷。

慕莲星一路行至柴桑城院墙，翻越进去。

庭院之中，月色倾泻，满地清辉。

庭院的桌旁，正坐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