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几扇雕花长窗半开着,仆妇垂首鱼贯而入,将菜肴妥帖布于案上,都是谢玥央打小爱吃的。
谢源端坐主位,端着茶盏,茶盖轻轻撇着浮沫,袅袅白气漫开一室清润的茶香。
冯笙坐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髻上簪了一对羊脂玉簪,素净端庄。
二人神色虽还带着没散尽的凝重,但眉眼间的气色已比昨日松弛了不少。
纵然心底对苏昌河仍旧存着化不开的芥蒂,可架不住玥儿一遍又一遍的句句维护、处处偏袒。
于谢源、冯笙这样的世家而言,自家捧在掌心里娇养长大的女儿,悄无声息倾心于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人,换作任何一对父母,都难以坦然接受。
可骨肉亲情在前,再多不满,也终究绕不开女儿的心意。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自廊外缓缓传来。
谢玥央领着苏昌河进门时,脚步轻快,鹅黄春衫衬得她整个人像枝头新绽的花。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袖口。
##谢玥央 "爹,娘。"
谢源的目光先落在自家女儿脸上,看着她那点揣着小心思的心虚模样,眼底冷意便先散了大半。
他端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把目光挪到苏昌河身上。
冯笙倒是先弯了眉眼,笑意虽还带着刻意平复的僵硬,可眼底的光已经实实在在软了下来。
苏昌河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双手捧起锦匣举得稳妥恭敬:
#苏昌河 "伯父、伯母。晚辈苏昌河,今日特来拜见。往日种种,皆是晚辈之过,让玥央受了委屈,也让二位长辈忧心挂怀。备了薄礼,聊表心意,还望伯父伯母海涵。"
谢源接过那方端砚,开盖一瞥,指腹摩挲过砚台质地。
这方端砚选材温润、形制素雅,是他偏爱的私好,知道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
他搁下手边的盒子,抬眼看了看苏昌河,语气依旧平淡:"眼光尚可。"
#苏昌河 "能入伯父眼,便是晚辈万幸。"
另一侧,冯笙打开细长锦匣,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镯。
玉质温润素净,不艳不奢,是她平日里最爱的款式。
她指尖触过玉面,心头轻轻一叹。
她自小从冯氏长大,见过无数奇珍,她一眼便能看透,这份妥帖周全,处处踩准自己的喜好,哪里会是苏昌河所能探到的。
这般贴心妥帖,处处精准踩在她心意上,分明是玥儿的手笔。
她的玥儿,看着娇纵肆意,被两大家族宠得无拘无束,骨子里却心软护短。
一旦认定一人,便会拼尽全力,为他铺好前路,替他在长辈面前讨一份情面。
冯笙抬眸望向苏昌河,语气柔和了几分:“费心破费了。”
#苏昌河 "伯母品性温婉清雅,与此玉契合,最是相配。"
冯笙拿起公筷,下意识先给谢玥央夹了一筷嫩笋,多年疼爱早已成为本能。随即动作微微一顿,又顺势往苏昌河碗中搁下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动作自然得像是对自家晚辈:"尝尝,今日火候足,入味。"
苏昌河双手托碗,恭谨道谢。他低头吃下那块排骨,抬眸时眼底的笑意坦荡真诚:
#苏昌河 "多谢伯母。不愧是咱家的厨子,做得就是好吃。"
那个"咱家"用得极轻,像是顺嘴滑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留给人听的。
冯笙被他这句略带讨好的话逗得低声笑出声,连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掩去唇边的笑意。
桌上的谢源面色还绷着,沉默半晌,终究拿起了公筷。
筷头在菜盘上悬了一瞬,落下去时往苏昌河碗里搁了一筷青菜。
语气硬邦邦的,却是实打实的叮嘱:"光吃肉不行,荤素均衡。在外奔波,更要顾好身子。"
苏昌河低头将青菜吃干净,抬眼浅笑,神态恭敬:
#苏昌河 "多谢伯父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谢源别过脸去喝茶,不再冷脸相待。
桌下,谢玥央悄悄松了口气,脚尖轻轻一碰苏昌河的脚踝。
苏昌河立刻心领神会,踝骨轻轻回蹭,无声安抚着她悬着的心。
谢玥央垂着眼帘,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当年爹娘也是这般从针锋相对走到彼此接纳的。如今也轮到她了。
这一顿早膳,一室气氛渐渐温情开来。
谢源话依旧不多,可时不时出口的几句言语,句句都是提点与关照。
冯笙更是柔声细语,询问苏昌河起居冷暖,奔波劳碌是否辛苦。
纵使交谈之间仍带着几分生疏,内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关怀。
他们怨过苏昌河不堪的出身,怨他害得自家受尽两族疼爱的女儿受委屈,还要替他周旋背负压力。
可谢、冯两世家门第再高,权势再厚,终究抵不过骨肉亲情。
既然女儿铁了心要护着这个人,决意要与他相守,他们也只能压下心中芥蒂,试着接纳。
饭后,谢源缓缓起身,负着手看了苏昌河良久,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考量,也有一种从冷硬里慢慢松动出来的妥协。
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带了默认的意味:"下午别走了,晚饭也在家吃吧。"
说完不等应答,转身往内堂走去,背对着花厅摆了摆手。
冯笙紧随其后,走到门口回头,对着苏昌河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在让厨房添两道你爱吃的菜,你晚间留下来用膳。"
花厅之中,转瞬只剩他们二人。
谢玥央倚靠在椅子上转着茶盏,看着原地怔然的苏昌河,眉眼弯弯:
##谢玥央 "傻了?"
苏昌河缓缓回神,眼底亮得滚烫,难以置信里裹着翻涌的酸涩,喉结上下滚了滚:
#苏昌河 "岳父岳母……留我吃晚饭。"
##谢玥央 "嗯。"
他快步上前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肩窝里,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半分。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嗓音又哑又闷:
#苏昌河 "央央。"
谢玥央抬手揉着他的后脑勺,指腹顺着他发尾慢慢摩挲。
觉得自己好像懂了母亲当年看着父亲时的感觉——男郎看似冷硬、实则心里柔软的人,如今终于把所有锋利都收起来,只有她一个人能知道他的脆弱。
他安静靠了许久,喃喃道:
#苏昌河 "我好像……终于有家了。"
谢玥央环住他的脑袋,下巴搁在他发顶,轻声软语地笑:
##谢玥央 "傻瓜,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