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莲星立在窗下,对面端坐的男子,正是暗河十二生肖之上、人中之傀——苏暮雨。
她刚从寺庙离开,一路疾行,她知道自己躲不过苏昌河的耳目——她私自进入柴桑城的地界,这件事迟早会被傀大人得知。
与其等被人揭发,不如自己先来坦白。
与其落得被动,不如主动前来坦白,尚可留一线转圜余地。
心念既定,慕莲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身姿端谨,垂首请罪。
“傀大人,属下私自踏入柴桑地界,行踪被送葬师察觉,违律在先,还请大人责罚。”

屋中一时寂然。
苏暮雨端坐案前,指尖轻执白瓷茶盏,动作平稳无波,未有半分停顿。
良久,他才微微抬眼。
#苏暮雨 “我已知晓。”
他声线清淡温平,是惯常的寡淡语调。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谁也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苏暮雨 “我知道,昌河已经和我说过,你既来到我面前请罪,此事便算过去了,我会让昌河不在外传,往后要注意。”
慕莲星心头微定,却并不意外。
在等级森严、律法残酷的暗河之中,苏暮雨待她,向来藏着旁人没有的纵容。
也正因如此,她才敢赌这一次,亲自登门请罪。
她缓缓起身,抬眸时神色坦荡,恰到好处地换了更为亲近的称呼,半真半假地开口:
“雨哥,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想观望晏、顾两家缠斗。两家因内斗已乱象丛生,或许能从中攫取些许利弊,为暗河所用。”

“只是行事疏漏,给您添了麻烦,巳蛇难辞其咎。”

可她真正的目的远不止,更没有提起百里东君等人,并且还换回了亲近的称呼。
苏暮雨没有追问,俊郎苍白的面庞上只有着平和的情绪,再多的慕莲星也看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衡量什么,开口后,声音里带着近乎人情味的缓和:
#苏暮雨 “昌河来了柴桑城。你行事收敛一些,别再撞到他手里。”
慕莲星微微一怔,没想到雨哥会提点自己,毕竟在暗河中他们二人关系还是挺好的,压下心底的诧异,面上不露分毫:
“多谢雨哥提点,巳蛇记住了,必不会再犯。”

苏暮雨没有理会,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月亮。那月光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挽妹在月色下的模样。
挽妹。
柳挽姝。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埋了太多年,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可每次见到相似的轮廓,那些旧日的碎片就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湿漉漉地戳在那里。
慕莲星眉眼轮廓与挽姝并不重合,性情亦相去甚远。
可不知怎的竟让他幻视挽姝,似让他看见了当年天真烂漫的挽姝,也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所以他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时常暗自庆幸——幸好,柳挽姝从未落入暗河这无间炼狱。
加之近日苏昌河亦悄然抵达柴桑城,暗河内部局势也暗流涌动,苏暮雨本就无心苛责慕莲星。
在暗河之中,除了大家长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苏暮雨的往事。
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来到暗河,没有人知道他来之前叫什么、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
就连苏昌河也不曾问过,因为苏昌河心里清楚的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唯有在安全的时候,苏暮雨才会将那枚挽姝在被河水冲散时塞进他怀里的玉佩拿出来,默默端详。
这也让苏暮雨在不久之前得知,那玉佩是温家嫡脉才能拥有的信物,而挽姝——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温家家主温壶酒的女儿。
#苏暮雨 “下去吧,”
苏暮雨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
#苏暮雨 “柴桑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深。想捞好处,先活下来。”
慕莲星躬身行了一礼:“是。”

慕莲星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客栈里烛火昏黄,慕莲星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也算过了明路,现在只要和阿朝他们汇合,并在两天后让顾洛离‘死而复生’,这趟柴桑之行便算圆满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