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毒门后,两人一路往南行。
三天后,在一座山清水秀的小镇歇脚。
镇上有一家干净的客栈,掌柜的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二人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便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间整洁的上房。
贺兰雪站在房中,看着屋内唯一一张铺着整洁被褥的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虽与叶云已心意相通,甚至一同练功疗伤,但同处一室、共度长夜,还是头一遭。
叶云倒是自然得很,放下行囊,又细心地将窗子推开半扇,让清新的山风透进来。
#叶云 “我去打点热水来。”
叶云说着便出去了,留下贺兰雪一人。
贺兰雪坐在桌边,听着自己略快的心跳,有些出神。
叶云端着铜盆热水回来时,便见她端坐着,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夕阳光晕里,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绯色。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叶云 “想什么呢?”
叶云将热水放在架子上,温声问。
##贺兰雪 贺兰雪别过脸,看向窗外:“没什么。”
叶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目光清亮而认真:
#叶云 “雪儿,我有话跟你说。”
贺兰雪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叶云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叶云 “我不叫叶小凡。”
贺兰雪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叶云 “叶小凡是我逃难时用的化名。”
#叶云 叶云看着她,目光坦荡,“我的真名,是叶云。”
#叶云 “大将军叶羽,是我父亲。”
贺兰雪的心轻轻一颤。
叶家之事,即便是她也曾听闻。
##贺兰雪 “叶家……不是已经……”
#叶云 “流放荒原,我的亲人都受尽磋磨而死。”
叶云点点头,声音平稳,可贺兰雪能看见他眼底深处压抑着的痛。
#叶云 “我父亲是太安帝的结拜兄弟,跟着他打下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可功高震主,皇帝容不下他。”
叶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双手骨节分明,如今已能执剑握掌,却也曾无助地攥紧过。
#叶云 “青王诬陷我父亲通敌叛国,一夜之间,叶家百余口,全没了。”
贺兰雪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触感微凉。
叶云抬起头,迎上她清澈的眼眸。
#叶云 “我躲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我娘,我妹妹,还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亲人……”
#叶云 “后来,是父亲忠心的旧部冒死将我救出,送出天启城。我一路躲藏,逃到北蛮,又辗转到南诀,机缘巧合,拜了雨生魔前辈为师。”
#叶云 “这些年,未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等。”
贺兰雪轻声问:
##贺兰雪 “等什么?”
##贺兰雪 “等一个机会。”
#叶云 叶云看着她,眼底深处有火苗燃起,“等一个足够强大,能回去讨回公道的机会。青王,太安帝,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叶云 “现在有了你,我决定回南决。”
贺兰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地说:
##贺兰雪 “好。”
叶云怔了怔:
#叶云 “好?”
##贺兰雪 “好。”
贺兰雪点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贺兰雪 “我陪你一起。”
叶云看着她,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知该说什么。
#叶云 “你……不怕?”
#叶云 叶云喉头发紧,“这条路,艰险万分,可能……”
##贺兰雪 “怕什么?”
##贺兰雪 贺兰雪截断他的话,微微弯了弯唇角,“叶云,你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叶云回想。
##贺兰雪 “你说,我的眼睛里,有和你一样的东西。”贺兰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贺兰雪 “是孤清。”
##贺兰雪 “我早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
贺兰雪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温热。
##贺兰雪 “都从地狱里爬出来,也都在等一个机会。”
贺兰雪望进他眼底:
##贺兰雪 “现在你说要回去,要讨公道,那我便陪你,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叶云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猛地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双臂收得很紧。
#叶云 “雪儿……”
贺兰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
##贺兰雪 “你不是说过么,我的事就是你的事。那反过来,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叶云 叶云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哑声道:“好。”
窗外夜色渐浓,月光悄然漫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过了许久,叶云才稍稍松开怀抱,但仍握着她的手。
#叶云 “雪儿,”
叶云开口,眼中光芒闪动。
##贺兰雪 “嗯?”
#叶云 “我想改个名字。”
#叶云 “叶小凡是我流亡时的名字,叶云……是过去的叶家公子。”
叶云看着贺兰雪,缓缓道。
#叶云 “从今往后,我想叫‘鼎之’。”
##贺兰雪 “鼎之?”
#叶云 “嗯。”
叶云——不,叶鼎之眼中燃着灼灼的光,
#叶鼎之 “我要回去,我要拿回属于叶家的一切,我要这天下人知道,叶家没有绝后,叶家的脊梁,还在!”
贺兰雪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破眶而出的雄心与火焰,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如雪后初霁,清澈明亮。
##贺兰雪 “天下之大,我问鼎之。”
贺兰雪轻声念道,点了点头。
##贺兰雪 “这个名字,很好。有气象。”
#叶鼎之 “真的觉得好?”
##贺兰雪 “好。”
##贺兰雪 贺兰雪肯定道,眼中带着浅浅的温柔,“以后我就叫你阿云、阿之,或者鼎之,好不好?”
叶鼎之笑了,心里软成一片:
#叶鼎之 “都依你。”
贺兰雪想了想,又补充道:
##贺兰雪 “还有小凡。叶小凡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叶鼎之 “为何?”
##贺兰雪 “因为那是我最初认识的你,我永远不会忘记。”
贺兰雪看着他,眼中光华流转。
叶鼎之心中激荡,忍不住又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叶鼎之 “好,都随你。叶小凡,叶云,叶鼎之……都是你的。”
贺兰雪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满足地闭上眼。
自那夜坦诚后,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无形隔阂也消失了。
一路南行,叶鼎之将贺兰雪捧在了手心里。
途经大些的城镇,他必定拉着她去最好的成衣铺和珠宝阁。
贺兰雪起初还不习惯,觉得那些鲜艳颜色和繁复发饰对她们二人来说过于招摇。
#叶鼎之 “这件水绿的好,衬你肤色。”
叶鼎之拿起一件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在她身前比划,眼神亮晶晶的。
##贺兰雪 “我没试过……”
贺兰雪想躲。
#叶鼎之 “试试嘛,雪儿。”
叶鼎之软声哄着,又拿起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
#叶鼎之 “这支簪子也称你。”
掌柜的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公子好眼光,夫人天仙模样,穿什么都好看。
最终,贺兰雪拗不过他,试了那件浅碧色的裙子。
当贺兰雪从屏风后走出时,叶鼎之明显怔住了。
衣裙颜色清雅,剪裁合度,将她清丽绝伦的容貌衬托得越发脱俗,仿佛一支初绽的青莲。
#叶鼎之 “好看。”
叶鼎之看了半晌,只说出这两个字,耳根红了。
贺兰雪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原来,她也可以是这样的。
自那以后,她的行囊里渐渐多了鹅黄、淡紫、月白、藕荷等各色衣裙,发间也会簪上叶鼎之送的白玉簪或珍珠发钗。
叶鼎之似乎尤其偏爱看她穿碧色,说像江南烟雨里的新柳,又像山巅未化的春雪,清冷里透着生机。
贺兰雪嘴上说他眼光俗气,转身却将那几件碧色衣衫穿得最多。
他不仅给她买,还将身上所有的银票、碎银,甚至雨生魔师父给的一些珍贵信物,统统交到贺兰雪手里。
##贺兰雪 “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雪看着被塞了满怀的银钱和一个小巧的锦袋,愣住了。
#叶鼎之 “当然是上交。”
叶鼎之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着。
#叶鼎之 “以后咱们家,你管钱。”
##贺兰雪 “谁跟你是‘咱们家’……”
贺兰雪脸一热,低声嘟囔,却还是将那些仔细收好,心里漫开一丝甜。
她自小颠沛,在五毒门中更是如履薄冰,何曾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将一切托付?
路上叶鼎之更是变着法儿给她弄好吃的。
他身手好,时常能猎到山鸡野兔,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在镇上买的香料。
有时路过溪流,还能捉几尾鲜鱼煮汤,奶白的鱼汤,鲜得贺兰雪眉眼都舒展开。
若是错过宿头在野外,他也能将干粮烤得香喷喷,有时还能从行囊里变出蜜饯果脯,说是之前在市集悄悄买的。
##贺兰雪 “叶鼎之,”
有一天,贺兰雪摸了摸自己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有些苦恼地看他。
##贺兰雪 “你再这么喂下去,我怕是要走不动路了。”
叶鼎之正认真翻烤着树枝上的山鸡,闻言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认真扫过,然后郑重道:
#叶鼎之 “不胖。现在这样正好,之前太清瘦了。”
贺兰雪脸一红,扭过头去:
##贺兰雪 “花言巧语。”
#叶鼎之 “是真心话。”
叶鼎之笑道,将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鸡腿撕下,仔细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叶鼎之 “来,小心烫。”
贺兰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确实美味,忍不住弯了眉眼。
叶鼎之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便是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寻来给她,也嫌不够。
夜里,若住客栈,他定然要两间上房。贺兰雪起初不解,叶鼎之却认真道:
#叶鼎之 “雪儿,我们来日方长。我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在那之前,不能委屈你分毫。”
贺兰雪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中感动,却故意挑眉:
##贺兰雪 “若我一辈子不答应嫁你呢?”
叶鼎之愣住,随即笑了,眼神温柔而坚定:
#叶鼎之 “那我就等一辈子。反正,我认定你了。”
有时月色好,两人会并肩坐在客栈屋顶或附近的山坡上。夜风温柔,繁星漫天。
##贺兰雪 “鼎之,”
贺兰雪靠在他肩头,望着星空,轻声问。
##贺兰雪 “等报完仇,我们成亲吧。”
叶鼎之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她。
月光下,贺兰雪的侧脸莹白如玉,眼神清澈而认真。
##贺兰雪 “怎么?不愿意?”
贺兰雪抬眼,故意问道。
#叶鼎之 “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叶鼎之连忙道,激动得差点从屋顶滑下去,手忙脚乱稳住身形,握住她的手,眼中光华璀璨如星。
#叶鼎之 “只是……雪儿,这话该我来说。我要给你最好的……”
##贺兰雪 “最好的,就是你。”
贺兰雪打断他,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贺兰雪 “叶鼎之,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所以,只能我先开口了。”
叶鼎之心中激荡难言,只觉得满天星辰都不及她眼中光华万一。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叶鼎之 “好,等尘埃落定,我们就成亲。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叶鼎之的妻子。”
贺兰雪安心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刻般安宁满足。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他们身上,将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就此缠绕,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