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峡,古木参天蔽日,连日光都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只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
这里是江湖人不敢涉足的地界。
五毒门。
江湖人言,入者无归。
峡中奇花异草遍地,毒物横行,外来者踏错一步,便再没有踏出第二步的机会。
门中皆女子,外间传得不堪入耳——无非是说她们貌美心毒、以合欢为刃那些话。
传这话的多是男人。
她们以毒为骨,以合欢之术为刃,游走在江湖的黑暗边缘,取人性命于无形,炼蛊毒于旖旎。
峡中终年弥漫着淡淡的异香,那是蛊虫与毒草交织的气息。
绯红纱衣曳过青石台阶,乌发垂肩,半张脸隐在黑纱之后,只露一双眼睛。
那双眼波光流转时媚意自生,沉静时冷如寒潭。
身后石窟深处,千万只毒虫啃噬新尸的窸窣声隔着厚石门隐约可闻,像无数张嘴在嚼着湿漉漉的绸缎。
守窟的弟子躬身行礼:“师姐。”
贺兰雪微微颔首,步履未停。
那弟子低着头,直到贺兰雪的身影转过山道,才敢抬眼偷望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畏,有艳羡,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外人只知这里毒雾缭绕,却不知瘴气深处别有洞天——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瀑流泉穿行其间,比许多名门正派的山门还要清幽秀丽。
只是这秀丽底下,浸透了血。
就像十二年前,她家人的血。
十二年前,贺兰雪还是山脚下一个平凡村庄里的农女,有爹娘,有兄长,有安稳。
五毒门的人踏破村庄那夜,刀光过处,哭喊声断。
贺兰雪被拖进清风峡时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已成火海,烧透半边天。
后来才知,这叫斩红尘。
门中看中哪个孩子的根骨,便屠其满门,绝其归路。
得知这事时,她已在门中待了三年。
刚进去时才六岁,能做的只有咽下恐惧与恨意,学毒,学蛊,学那些令她夜半作呕的功夫。
十二年过去,心中的火从没有熄灭过。
回住处路上想着这些,眼中仍是波澜不惊。
屋内陈设简单。
贺兰雪在镜前落座,看着镜中那张脸——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这是修习《姹女天罗心经》留下的痕迹。
这门功法以情欲为引,化魅气为内力,越能魅惑人心,功力增长越快。
功法以情欲为引,化魅气为内力,旁人修到此境多已沉沦,唯有她,凭着一股恨意,死死压着心魔,反成了年轻一代中最令人忌惮之人。
可镜中那双眼睛,是冷的。
贺兰雪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救过她的命。
若不是这张脸,当年被拖进清风峡时,她就和爹娘兄长一样,成了刀下亡魂。
也是这张脸,让她无数次想要亲手毁掉。
但她不能。
她要靠这张脸活着,靠这张脸变强,靠这张脸——
把这座魔窟,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起拖进地狱。
窗外忽有响动。
贺兰雪眼波一动,敛去眼底寒意,起身相迎。
来人是掌门座下大弟子柳鸢,年长几岁,着黑衣,容貌也算端秀,只是与贺兰雪并肩而立时,便黯然失色。
“掌门召见。”大弟子看着贺兰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万蛊窟那边说,你今日待了四个时辰。”
贺兰雪未置一词。
柳鸢皱了皱眉:“百蛊噬心术虽是我门嫡传秘术,但也用不着如此拼命。你入门前两年才开始修习,如今已到第七层,这个速度,已经快得让人害怕了。”
贺兰雪笑了一下:
贺兰雪“师姐是在夸我,还是在提醒我?”
贺兰雪天生眉如新月,眼若桃花,此刻一笑,连柳鸢也觉心头一跳,别开眼去:“随你如何想。掌门候着,还不走?”
贺兰雪戴上面纱,随她出门。
贺兰雪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贺兰雪“贺兰雪,拜见门主。”
门主没抬眼,正把玩着手中一枚玉杯,杯中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起来吧。”她声音慵懒,“雪儿,你来门中几年了?”
贺兰雪“回门主,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门主轻笑,“当年我把你带回来时,你还只是个又瘦又小的野丫头。如今,却已是门中年轻一代第一人。”
贺兰雪贺兰雪垂眸:“全赖门主栽培。”
“栽培?”门主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我栽培的弟子多了,能有你这般成就的,却只有你一个。《姹女天罗心经》是门中最凶险的心法,练到第三层便会欲火焚身,需与男子交合才能缓解。可你练到第五层,却始终清清白白,不愿碰任何男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雪儿,你到底怎么压住那股欲火的?”
“还是说,你是另有打算?”
贺兰雪贺兰雪神色不变:“弟子每日以寒潭水浸泡三个时辰,辅以清心咒,勉强压制。”
贺兰雪“弟子对门主的忠心,日月可鉴。”
“寒潭水?忠心?!”门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寒潭水能压制寻常情欲,却压不住《姹女天罗心经》反噬的心火。雪儿,你在骗我。”
贺兰雪贺兰雪依旧垂眸,声音平静:“弟子不敢。”
殿中静了一瞬。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角落里一只陶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门主盯着她看了许久。
目光像刀子,想一层一层剥开她的皮肉,想看看骨头里有什么。贺兰雪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却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早已学会在注视下若无其事。
门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今日叫你来,是有件差事要你去办。”
贺兰雪“请门主吩咐。”
“西川往东八百里,有个叫‘清风镇’的地方。镇上有家镖局,总镖头姓陈,三日前劫了门中一批‘货’。”门主放下玉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批货里,有十对‘同心蛊’的幼虫,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培育出来的。你带人走一趟,把货拿回来。至于陈镖头……”
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杀他全家,一个不留。让江湖人知道,五毒门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贺兰雪听着,面上无波。
“另外,”门主又说,“此去途中,你留意一个人。”
贺兰雪“谁?”
“一个年轻人,姓叶,名小凡。”门主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随手一扬,那画像像被无形的手托着,飘飘荡荡飞到贺兰雪面前,“此人乃是南决雨生魔的弟子。门中探子报,他三日前出现在清风镇附近。我要你找到他,把他带回来——活的。”
贺兰雪伸手接住画像,展开。
画上是个约莫十六七出头的少年,剑眉星目,容貌俊朗。
画工不错,连眉眼间的英气都勾勒出来了。
一看便是五毒门喜欢的类型。
门主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雪儿,你卡在自在地境巅峰已有半年。若能得此炉鼎,七日之内,必入逍遥。届时,你就是五毒门百年来最年轻的逍遥天境。”门主唇边浮起意味不明的笑,“这桩差事,你可愿意?”
贺兰雪贺兰雪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领命。”
“很好。”门主满意地点头,“去吧,带十人,三日内出发。”
走出万毒殿时,天已全黑。
山谷中升起淡紫色的毒瘴,月光透过瘴气,洒下诡异的光。
贺兰雪收起画像,下拜。
贺兰雪“弟子告退。”
身后,门主的声音幽幽传来:“雪儿,你可别让我失望。”
走出殿门时,天已变黑。
山谷中升起淡紫色的毒瘴,月光透过瘴气洒下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光。那些光斑在地上游移,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走了一段,贺兰雪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卷画像,借着月色又看了一眼。
画上的少年笑得明朗,像不知忧愁的少年。
雨生魔……
叶小凡……他会成为破局的关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