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步在镜前整理衣领时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基因病的早期症状正在加剧——细微的肌肉失控，偶尔的神经性疼痛，以及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今天是图书馆爆炸事件的后续调查日，侦探社需要找出幕后黑手。步知道这很可能与实验室有关，但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了解。
到达侦探社时，气氛与往日不同。国木田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从警方那里得到的监控录像分析报告。爆炸发生前三小时，图书馆周边的摄像头捕捉到了可疑人物。”
步翻开文件，心脏猛地一沉。照片中的人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右手上的烧伤疤痕清晰可见——与被困者描述吻合。更重要的是，此人行走时左肩有轻微的下沉，这是长期注射实验药物导致的肌肉萎缩特征。
实验室的“猎犬”，专门追捕逃脱实验体的清道夫。
“这个人...”步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看起来受过专业训练。”
“警方认为是职业恐怖分子，”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但我们怀疑与异能犯罪有关。乱步先生认为爆炸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真乱步从自己的办公桌后抬头：“步，你觉得呢？”
步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第四人格保持着慵懒的表情，但意识深处正在进行快速计算。如果说太多，会暴露自己与实验室的联系；如果说太少，会引起怀疑。
“爆炸点选择在历史文献区很奇怪，”步缓缓说，“如果是恐怖袭击，通常会选择人流量更大的区域或标志性建筑。专门炸毁古籍，更像是为了销毁某样特定东西。”
“比如？”与谢野晶子问。
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假设有人在图书馆藏了什么东西——文件、证据、某种线索——然后想彻底销毁它。单纯的盗窃或破坏可能会被发现，但一场爆炸可以将所有痕迹抹去。”
他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但爆炸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反而让我们开始调查。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藏匿者时间紧迫，无法用更隐蔽的方式处理；第二，藏匿者不在乎引起关注，或者说，引起关注也是目的之一。”
“调虎离山？”中岛敦猜测。
“或者...”步的笔尖停在白板上，“是为了引出什么人。”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真乱步眯起眼睛，盯着步的背影。国木田的表情变得严肃。
“引出谁？”泉镜花轻声问。
步转过身，露出惯常的轻松笑容：“只是猜测。也许是为了引出图书馆的某位读者，或者是警方、侦探社——任何可能对藏匿物感兴趣的人。”
但这个解释显然没有完全说服在场的人。步能感觉到怀疑在空气中弥漫。
调查会议结束后，步被分配与中岛敦一组，调查图书馆附近的商铺和居民。这是国木田的安排，步明白这是为了让自己处于监视之下。
走在横滨的街道上，中岛敦显得有些不自在。步率先打破了沉默：“敦君，你加入侦探社多久了？”
“几个月了，”中岛敦回答，然后补充，“这里...大家对我很好。”
“看得出来，”步微笑道，“你很珍惜他们。”
中岛敦点头，犹豫了一下，问：“步先生呢？有珍惜的人吗？”
步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另一个世界的侦探社，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火锅；社长严肃却关切的眼神；太宰治看似轻浮实则可靠的背影；国木田一丝不苟的笔记本；与谢野医生尽管粗暴却温柔的照顾...
还有最后，所有人倒下的瞬间。
“曾经有，”步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但失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步摇摇头，“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是珍惜当下拥有的。”
他们走访了几家商铺，得到的信息有限。但在一家便利店，店主提到了一个细节：“爆炸前一天，有个奇怪的男人来买了很多能量饮料和止痛药。右手有烧伤，看起来很疲惫。”
步详细询问了男人的外貌特征，心中确认那就是实验室的猎犬。猎犬在追踪时通常不需要休息，除非目标具有极强的反追踪能力，或者...猎犬本身状态不佳。
“他离开时往哪个方向走了？”步问。
店主想了想：“往港口区去了。”
港口区，横滨最混乱的地带，黑手党的势力范围，也是最适合藏匿的地方。
步和中岛敦继续调查，但在一条小巷口，步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
“步先生！”中岛敦连忙扶住他。
疼痛像电流般穿过大脑，伴随着意识的碎片化。步能看到中岛敦焦急的脸，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切换要发生了...
第四人格的掌控在松动。步咬紧牙关，试图维持控制，但疼痛加剧了。他感觉到第三人格在挣扎着浮现，那个脆弱易碎的人格无法应对当前情况。
“药...”步勉强说出一个字，手颤抖着伸向口袋。
中岛敦帮他拿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几粒白色药片。步服下两粒，靠在墙上等待药效发作。
这不是治疗基因病的药——那种病无药可医。这是强效镇静剂，用来抑制人格的强制切换。
几分钟后，疼痛逐渐减轻。步睁开眼睛，对上一脸担忧的中岛敦。
“我没事，”步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毛病了。”
“是什么病？与谢野医生也许能...”
“治不好的，”步打断他，站直身体，“我们继续调查吧。”
但这次发作留下了痕迹。接下来的调查中，步显得心不在焉，几次错过重要线索。中岛敦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当天下午回到侦探社，步的状态并未好转。他坐在自己的临时位置上，试图整理调查笔记，但字迹潦草，思绪混乱。
真乱步走过来，扔给他一包糖果：“低血糖？”
步愣了一下，接过糖果：“谢谢。”
“你今天不对劲，”真乱步直接说，“从图书馆那天开始就不对劲。”
步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但你的‘状态不好’与实验室的标志同时出现，”真乱步压低声音，“那本烧焦的笔记本，你认识上面的符号，对吧？”
步的动作停顿了。第四人格快速评估情况：否认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但承认一部分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我研究过那个组织的加密系统，”步承认，“在之前的旅途中。他们的标记...我见过几次。”
“他们是冲你来的吗？”真乱步的问题直击核心。
步抬头，对上真乱步锐利的目光。这一刻，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乱步——那个他尊敬又依赖的同伴。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坦白一切。
但意识深处，第二人格发出警告：“不能说！一旦他们知道真相，要么把我们交给当局，要么试图‘帮助’我们——而这两种结果都会暴露第五人格的存在！”
第四人格强行压下倾诉的冲动，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早就离开了。我不想连累你们。”
真乱步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知道武装侦探社不怕被连累。”
“我不值得你们冒险。”步轻声说。
这句话让真乱步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步松了口气，但随即感到一阵空虚。他望向窗外，横滨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那天晚上，步再次决定离开。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封感谢信和一笔钱作为食宿费用。但在即将踏出房门时，他停住了。
外面下着雨，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
步靠在门框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逃了这么久，累了。每一次轮回，每一次失去，每一次人格的分裂和重组...他疲倦到了骨髓里。
“哥哥，我们真的要离开吗？”意识深处，主人格小声问，声音充满恐惧，“这里很安全，大家对我们很好...”
“只是表象，”第二人格冷静回应，“一旦实验室找到我们，或者第五人格完全失控，这里就不再安全了。”
“但也许...”第三人格犹豫地说，“也许这次会不一样？这个世界的武装侦探社比我们之前的要强，他们也许能帮助我们...”
“然后呢？”第四人格反问，“告诉他们我们是实验体？告诉他们我们有五个人格共享一个身体？告诉他们我们随时可能变成反社会的怪物？”
沉默在意识中蔓延。
就在这时，步的手机响了。是太宰治发来的信息：
“港口区三号码头，凌晨一点，有趣的发现。有兴趣一起来玩吗？——你亲爱的临时同事”
步盯着这条信息。太宰治发现了什么？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第二人格分析：“太宰治不可预测，但通常有他的目的。如果他想害我们，有更简单的方法。”
第三人格担忧：“但夜晚的港口区很危险，尤其是现在实验室可能在追踪我们。”
第四人格做出决定：去。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了解实验室在横滨活动的好机会。
步改变了计划，没有离开侦探社提供的住处，而是准备前往港口区。他换上了深色衣服，带上必要的装备——包括一副特制眼镜和几管应急药物。
深夜的横滨港被雾气笼罩，码头上的灯光在水汽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步到达三号码头时，太宰治已经等在那里，靠在集装箱上，手里把玩着手机。
“准时到达，好孩子。”太宰治微笑着说。
“你发现了什么？”步直入主题。
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远处的一艘废弃货轮：“那里，昨天有几个可疑人物出入。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两人悄悄接近货轮。船体锈迹斑斑，显然废弃已久，但甲板上有新鲜的脚印。太宰治带领步进入船舱，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
在船舱深处，有一个隐藏的隔间。太宰治推开伪装成墙壁的隔板，里面是一个简陋的临时据点：行军床、便携式电脑、一堆能量食品包装袋，以及...实验室的标记。
墙上贴着一张横滨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个地点，包括武装侦探社。
步的心脏狂跳。猎犬不仅找到了横滨，还在监视侦探社。
“你认识这个标记，对吧？”太宰治的声音在昏暗的船舱中响起。
步没有否认。他走近地图，仔细观察标记。除了侦探社，还有港口黑手党总部、异能特务科...以及几个居民区。
“他们在找什么？”太宰治问。
“一个逃脱的实验体，”步低声回答，“像我这样的人。”
太宰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深沉：“实验体...所以图书馆爆炸是为了引出你？”
“或者是为了销毁可能指向我的线索，”步的手指轻触地图上的标记点，“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所以在可能的地点布网。”
“那你为什么主动靠近网呢？”太宰治问。
步转身面对太宰治：“因为有时候，了解捕猎者的位置比盲目躲藏更安全。”
这句话半真半假。步需要知道实验室在横滨的部署，评估威胁等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第五人格在渴望接触危险——那个反社会人格将这场追捕视为游戏，渴望与猎手交锋。
太宰治盯着步，突然说：“你知道吗，你身上有死亡的气息。不是即将死亡的那种，而是...已经死过很多次的气息。”
步的呼吸一滞。太宰治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人只会死一次，太宰先生。”
“一般来说是这样，”太宰治点头，“但你不一样。你看世界的眼神...像是一个看过剧本的人，知道所有角色的结局。”
步感到一阵寒意。太宰治离真相太近了，近得危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步和太宰治迅速躲到阴影中。几个穿黑衣的人走进船舱，拿着手电筒检查据点。
“痕迹还是旧的，‘漫步者’没来过这里。”其中一人说。
“继续监视侦探社，上面认为目标最可能藏在那里。毕竟，另一个他在那里。”
“那个名侦探？确定不是他吗？”
“特征不符。目标有严重后遗症，而那个江户川乱步状态稳定。但目标可能试图接近他，毕竟实验体有模仿和依附倾向。”
步在阴影中握紧拳头。实验室不仅知道他在横滨，还知道真乱步的存在，甚至推测他可能接近侦探社。
猎犬们检查完据点后离开。步和太宰治等待了十分钟才从藏身处出来。
“看来你有大麻烦了，”太宰治轻声说，“需要帮忙吗？”
步摇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卷入，太宰先生。他们...很危险。”
“我经历过很多危险，”太宰治微笑，“但如果你坚持的话。”
两人离开货轮，雾气更浓了。在码头分别前，太宰治突然说：“你知道吗，乱步君——我们社里的那个，他很担心你。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步的脚步停住了。
“他把你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伴，甚至是另一个自己，”太宰治继续说，“如果你遇到麻烦，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整个侦探社都不会。”
步感到喉咙发紧。这些话刺痛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那个渴望归属，却又害怕再次失去的部分。
“所以为了他们好，”步低声说，“我应该离开。”
太宰治看着他，眼中闪过某种理解：“有时候离开并不能保护别人，只是把战斗变成了孤独一人的战斗。”
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入雾气中，身影逐渐模糊。
回住处的路上，步感到基因病的症状再次发作。这次不仅是疼痛，还有视力的短暂模糊和平衡感的丧失。他不得不扶着墙壁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意识深处，人格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他能听到其他人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必须离开横滨...”
“但能去哪里？他们到处都有眼线...”
“哥哥，我好害怕...”
“也许我们可以...不，那太危险了...”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最后那个声音让步浑身发冷。第五人格在享受这场追捕，将所有人的恐惧和挣扎视为娱乐。
步终于回到住处，锁上门，瘫倒在地板上。他蜷缩起来，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和意识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逐渐减轻。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下。
这是主人格，那个心理年龄只有七岁的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刻浮出了水面。
“我不想再逃了...”他小声哭泣，“我想留下来...和大家在一起...”
但其他的人格都知道，这个愿望太奢侈了。实验室不会放弃，基因病不会停止恶化，第五人格不会永远被压制。
步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镜中的自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一个破碎的存在，强行粘合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看向侦探社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工作。这个时间，通常是国木田在加班整理文件，或者太宰治在试图逃避工作。
步想象着那个场景：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同伴，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他曾拥有过，失去了，又在这里看到了镜像。
“再待一天，”步对自己说，“就一天。然后...然后我会离开。”
但他知道，每多待一天，离开就会难一分。每多一份羁绊，失去时就会多一分痛苦。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横滨的夜晚总是多雨，像是这座城市在为所有隐藏在阴影中的故事哭泣。
步不知道的是，在他看着侦探社的方向时，真乱步正站在侦探社的窗边，看着他的住处方向。
两个相似却不同的存在，隔着雨幕和夜色，都在思考着如何保护对方，却都不知道对方正在做同样的事。
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实验室的猎犬正在收紧包围网。他们知道目标在横滨，知道目标接近了武装侦探社，现在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收网。
游戏已经开始，而步的伪装正在一点点褪色，暴露出下面破碎的真实。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