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裂隙的瞬间,仿佛从粘稠的泥沼跌入了沸腾的油锅。
“聆听回廊”中那种无孔不入的噪音洪流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适的、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被置于不同频率下反复震荡、解析的“失重”与“割裂”感。眼前不再是流动的音波壁障,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光怪陆离到极致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万象天音仪”内部,或者说是其残骸形成的某种亚空间。巨大的、看不出材质的、如同扭曲管道、齿轮、琴弦、喇叭、屏幕等魂导元件混合物的残破结构,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悬浮、旋转、互相碰撞、又时而融合分离。这些结构本身散发着幽暗或刺目的光芒,表面不断流淌过瀑布般的、由无数奇异符号、扭曲图像、断断续续的音频波形构成的“数据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金属、臭氧、腐烂有机物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信息”本身气味的怪诞味道。
空间的“地面”是流动的、由无数破碎光影和符号构成的“信息海”,踩上去没有实地感,却会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会随机闪现出一些更加混乱、甚至毫无逻辑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天空(如果那能被称为天空)则是不断变幻的、如同万花筒般的混沌色块,偶尔有巨大的、如同眼睛或耳朵形状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幽暗结构一闪而过,投下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充斥在整个空间中的、那种无所不在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却又充满了疯狂与扭曲的“知识”与“信息”的压迫感。这不是通过阅读或倾听获得的知识,而是直接被“灌注”、“侵蚀”、“共鸣”进你的意识!关于魂力运转的十万种错误方式,关于武魂解构的禁忌图示,关于生命本质的骇人猜想,关于空间与时间的悖论描述,关于“外域”存在的模糊低语……无数或真实、或虚假、或半真半假、或纯粹疯狂的“信息碎片”,如同病毒般,试图强行闯入每个人的大脑,与原有的认知发生激烈的冲突与污染。
“啊——!”烈风首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抱着头蹲了下去,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无数种将自己身体和武魂以最惨烈方式撕裂、重组的“可能性画面”。铁战的重剑“哐当”一声脱手,插入下方的“信息海”,他眼神呆滞,仿佛看到了自己剑道尽头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石岩的盾牌上,花岗岩的纹理开始扭曲,变成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叶灵的灵藤疯狂地攻击着周围一切,包括她自己。夜瞳的身影在阴影中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连宁天,也脸色煞白,九宝琉璃塔的光芒紊乱,塔身上竟然开始出现细密的、仿佛被“知识”腐蚀的裂纹。
“静!”
“锚!”
浅沫和白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坚定。
浅沫将“万籁俱寂·镇魂”的力量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强度,甚至不惜引动了精神之海中落鸣笛的本源韵律!灰白色的净化光晕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化作一层致密的、如同蛋壳般的“静默领域”,强行将那些疯狂涌入的“信息碎片”隔绝在外!但这“信息”的位格和冲击力远超之前的“噪音”,她的“静默领域”也在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被撑破,她自己的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
白汐则闭上了眼睛,将离殇琴紧紧抱在怀中,指尖不再弹奏,而是以自身灵魂为弦,以纯粹的、哀恸中蕴含的“守护”与“净化”执念为引,弹奏起无声的、直抵灵魂的“心弦之音”!这琴音无法隔绝信息,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串联、稳固着同伴们那即将被海量混乱信息冲散的核心意识,提醒着他们“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宁天!用‘悟’之光,引导烈风他们固守本心,对抗信息污染!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想’那些东西!相信我们!”浅沫嘶声喊道,声音在扭曲的空间中显得有些失真。
宁天咬牙,强行集中精神,九宝琉璃塔的“悟”之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射入烈风等人的眉心,帮助他们梳理混乱的思绪,找回理智的锚点。
“此地不宜久留!找路!这‘信息海’在侵蚀我们的‘存在’!”浅沫能感觉到,脚下的“信息海”不仅在传递信息,更在缓慢地“解析”、“记录”甚至“同化”着他们的魂力特征、精神波动乃至生命印记!待得越久,他们与这个疯狂空间的“同调”程度就越高,最终可能会被彻底“消化”掉,成为这“万象残骸”信息流的一部分。
“那边!”白汐忽然指向一个方向,她的离殇琴琴弦,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向那个方向,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悲伤与求救的韵律波动,与这空间中无处不在的疯狂与混乱格格不入。“是……同源的悲伤……还有……被囚禁的……‘声音’……”
浅沫的落鸣笛也产生了类似的感应。那个方向,似乎是这片“万象残骸”空间的更深处,也是那股浩瀚、古老、疯狂与悲伤交织的意念波动的源头。
没有时间犹豫。八人在浅沫的“静默领域”和白汐的“心弦之音”双重保护下,如同暴风雨中航行的破船,向着白汐所指的方向,艰难跋涉。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匪夷所思的景象。有巨大的、如同图书馆书架般的结构,上面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不断变幻、哀嚎着的灵魂光团;有类似祭坛的地方,悬浮着不断解构、重组的武魂虚影;有巨大的、如同耳朵般的装置,在“倾听”着虚空中传来的、无法理解的诡异低语;更有一处区域,空间如同破碎的镜子,映射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景象——那是扭曲的星空,是蠕动的血肉星辰,是无法形容的几何体生物,是纯粹的、吞噬一切意义的黑暗……那就是雪舞提到的“外域之响”映射出的景象!仅仅是瞥见,就让所有人灵魂剧痛,仿佛要被那纯粹的“异常”所污染、湮灭。
“不要看那里!”浅沫厉喝,强行扭转众人的视线。但那一瞥留下的恐怖与荒谬感,已如同烙印,深深刺痛了每个人的灵魂。
他们终于抵达了白汐感应的区域。
那是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断裂的、如同琴弦与数据线纠缠而成的、散发着黯淡白光的“茧”。“茧”悬浮在半空,不断有混乱的信息流和破碎的音波从中渗出。而在“茧”的下方,跪伏着一个半透明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依稀能看出女性轮廓的虚影。
虚影的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凝实,显现出一位身着华丽古典乐师长袍、面容绝美却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女子形象;时而溃散,化作无数尖叫的音符和扭曲的符号。她的身体,似乎与上方的“茧”,以及周围整个“万象残骸”空间,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痛苦的能量连接。她就是那股悲伤与疯狂意念的主要源头。
而在虚影面前,摆放着一把断裂的、琴身布满裂纹、琴弦尽数崩断、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纯净白光的 七弦古琴。这把琴,与白汐怀中的离殇琴,形制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也……更加残破与绝望。
当浅沫八人靠近时,那半透明的女性虚影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乐符和数学公式构成的幽深漩涡。
“新的……载体……聆听者……还是……‘钥匙’……?”虚影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灵魂中响起,不再是拼凑的碎片,而是清晰、连贯,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与探究欲,仿佛在同时用一万种方式分析、审视着他们。
“你是……天音文明的首席乐师?‘惑音魔女’?”浅沫强忍着灵魂被“注视”的不适,沉声问道。
“乐师……魔女……都是我……也都不是我……”虚影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在自我辩论,“我是‘知’的渴求者……是‘音’的驾驭者……是‘**万象’的观测者……也是被‘万象’吞噬的失败者……我被囚于此……与‘天音仪’同化……与‘外域’的低语共鸣……我是知识的囚徒……也是混乱的源头……”
她的“目光”重点落在浅沫腰间的风铃、精神之海中隐约浮现的落鸣笛虚影,以及白汐怀中的离殇琴上。
“啊……‘调和’的微光……‘哀恸’的琴魂……还有……一丝熟悉的……‘冰’的印记……有趣……太有趣了……”虚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的颤栗,周围的“信息海”也随之剧烈翻腾,“你们……是来终结我的?还是……来加入我的?或者……成为我新的‘实验体’与‘共鸣器’?”
随着她的话语,上方那个白色的“茧”骤然光芒大放!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充满了**纯粹“求知”与“解析”欲望,却又扭曲疯狂到极致的意念洪流,混合着无数禁忌的知识碎片和诡异的“外域之响”,如同海啸般,向着八人席卷而来!这一次,不仅仅是信息污染,更夹杂着实质性的、足以将灵魂和肉体一同“解构”、“分析”、“重组”的恐怖能量!
浅沫的“静默领域”如同纸糊般被瞬间撕裂!白汐的“心弦之音”也被狂暴的信息流淹没!所有人都暴露在了这最纯粹的“狂乱”与“求知”的毁灭洪流之下!
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