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浅沫维持着昏迷者的呼吸频率,眼睑下的眼球却微微转动,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最细的蛛丝,贴着地板蔓延向门缝。
门被轻轻推开,不是例行查房的治愈系魂师那种带着魂力波动的稳健步伐,而是更轻盈,更……谨慎。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冷冽药草的气息飘了进来。
是夜瞳。
她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停在床边。浅沫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担忧。
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极轻的物品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像是某种金属或硬物被小心搁置。
夜瞳的气息靠近了些,似乎在俯身查看。浅沫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带着体温的细微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鞭伤入骨,魂力侵蚀,自愈速度快得不正常……”夜瞳沙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话,“还有那枚玉……能量很特别。”
浅沫心头微凛。夜瞳的幽冥灵猫武魂赋予了她超常的感知,尤其是对能量和隐匿的敏感。她能察觉到自己恢复速度异常不奇怪,但连魂玉的特殊都感知到了?
“袭击者用的是‘蚀骨黑藤’的变异武魂,配合‘幽影步’,天斗黑市常见的刺杀组合。”夜瞳的声音继续低语,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传递信息,“但鞭劲里的阴毒魂力,掺了西边‘冥河’流域特有的‘腐魂草’萃取物。这不是普通劫道。”
冥河流域?腐魂草?浅沫记下这两个关键词。这意味着袭击者很可能有特定背景,甚至来自某个组织。
“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你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夜瞳的呼吸略微停顿,“白老头把你当鱼饵,还是盾牌,不清楚。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轻,很快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布小包。
浅沫又静静躺了约莫一刻钟,直到走廊另一端传来治愈魂师熟悉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她才用极其缓慢、如同无意识挪动般的动作,微微偏头,“看”向那个灰布小包。
精神力无法穿透布料,但能感觉到里面是几块坚硬、边缘规整的小片,像是……金属或骨片?还有一股极淡的、被隔绝的血腥气和魂力残留。
是什么?夜瞳留下的?警告?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动它。现在不是时候。
治愈魂师进来,例行检查、换药、输送温和的滋养魂力。浅沫配合地“昏迷”着,任由他们摆布。魂师对她的恢复情况似乎有些惊讶,低声交谈着“武魂潜力果然惊人”、“侵蚀速度明显减缓”之类的话,但没有深究。
魂师离开后,浅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体内。
冰晶玉蝶的虚影在精神之海中缓缓扇动翅膀,纯净的寒气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清理着经脉中“蚀魂鞭劲”留下的阴毒残渣。虽然缓慢,但持续有效。更重要的是,这种清冷的力量,对混乱的九情魂力有着天然的镇定作用,让它们在循环中更加有序。
九彩霞光不再是无序冲突,而是在冰寒的“锚定”下,按照“寂照”魂玉映射出的、更清晰的脉络缓缓流转。赤炼的怒意在冰镇下变得可控,沧溟的悲意不再泛滥,银胧的空无有了边界……每一种情绪的力量都还在,却不再彼此倾轧,而是形成了更加稳定、高效的“共鸣”结构。
她的魂力等级虽然依旧停留在三十九级巅峰,甚至因为重伤和驱逐侵蚀有所跌落,但魂力的“质”却在这内外交困的锤炼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凝练、精纯。就像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去除了杂质。
“因祸得福么……”浅沫心中默念,却无半分喜悦。夜瞳的话像一根刺。袭击是蓄意的,有特定背景,目标明确。白教习知道吗?学院知道吗?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别人觊觎的?九彩天女的秘密?魂玉?还是……别的?
时间在医疗室单调的光影交替中流逝。白天,治愈魂师定时出现。夜晚,寂静无声。夜瞳再未出现,那个灰布小包也一直静静躺在床头柜上。
第三天下午,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宁天。
她依旧穿着七宝琉璃宗标志性的华贵服饰,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惯常的矜持与距离感。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桌上。
“镜花斗罗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宁天开口,声音清脆,公事公办。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浅沫苍白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看向她身上包扎的伤口。
浅沫能感觉到,宁天的视线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少温度,更多的是一种……评估。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和价值。
“魂力侵蚀被控制住了,外伤愈合速度尚可,但本源有损,需要时间静养。”宁天似乎在向看不见的某人汇报,又像是在对昏迷的浅沫陈述,“学院会负责你的治疗,直至康复。在此期间,任何人无权以任何理由打扰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镜花斗罗的原话。”
浅沫心中微动。白教习这是在变相提供保护?还是划定界限?
宁天说完,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欲走。但在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床上的人说:
“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活着回来,就还有机会。史莱克内院,不是看你怎么倒下,而是看你能爬起来几次。”
说完,她拉开门,径直离开。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规律而清晰的脚步声。
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浅沫缓缓睁开眼。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慢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先看向床头柜。夜瞳留下的灰布小包还在。她没有立刻去动,而是将目光转向宁天留下的玉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一瓶标注着“七宝琉璃宗秘制·养魂丹”的玉瓶,药香内敛;一卷用魂力丝线捆扎的皮质卷轴;还有一张字迹清秀的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外敷,每日一次。卷轴慎阅。”
外敷的自然是某种极品伤药。浅沫拿起那卷皮质卷轴,触手微凉,材质特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其收入储物魂导器。宁天特意叮嘱“慎阅”,这东西恐怕不简单。
然后,她才将目光投向那个灰布小包。
精神力包裹上去,小心翼翼地探查。没有陷阱,没有魂力波动。她伸手,用指尖挑开系扣。
里面是五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的金属碎片。碎片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舒服的魂力气息——阴冷、腐蚀,与侵入她体内的“蚀魂鞭劲”同源,但更加驳杂、狂躁。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破碎的布料,像是从衣角撕下,颜色是浸透血污后的暗褐色,材质普通,但边缘处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模糊的印记。
浅沫拿起一块金属碎片,仔细端详。碎片边缘有熔炼和剧烈冲击留下的痕迹,不像是常规武器,倒像是……某种魂导器爆炸后的残骸。从弧度判断,原型可能是某种护腕或者臂甲类的便携式魂导器。
她又拿起那块碎布,凑近观察那个模糊的印记。印记很小,图案复杂,似乎是个变体的徽记,部分线条已经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像是三头蛇缠绕匕首的轮廓。
~
三头蛇……匕首……
浅沫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标志她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史莱克藏书阁某本介绍大陆隐秘势力的杂记中瞥见过。是叫……“蝮牙”?一个活跃在天斗帝国西部边境和星斗大森林外围,行事狠辣、亦正亦邪的雇佣兵与情报组织?据说他们背景复杂,与不少贵族和地下势力有牵连,偶尔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夜瞳留下这些,是什么意思?暗示袭击者来自“蝮牙”?还是说,她在任务中遇到了“蝮牙”的人,拿到了这些碎片,觉得可能与袭击有关?
浅沫将碎片和布片重新包好,与宁天的玉盒放在一起。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袭击者是“蝮牙”的人?他们为什么要针对自己?为了魂玉?还是因为自己“九彩天女”的武魂?或者……与永冻冰原有关?与湖底那位古老存在有关?
宁天带来的,是明面的保护和可能的线索(那卷轴)。夜瞳留下的,是暗处的警告和更直接的证据(碎片)。白沐尘的态度模糊,似乎在观望,又似乎在布局。
而自己,重伤初醒,实力未复,身怀双生武魂的秘密,还成了不明势力眼中的目标。
浅沫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给医疗室的白色墙壁镀上一层暗淡的金红。走廊里又传来了治愈魂师交接班的低语声。
她闭上眼,冰晶玉蝶的虚影在精神之海中安静盘旋,九彩霞光在冰寒的锚定下缓缓流转,胸口的魂玉传来稳定的微凉。
虚弱,但清醒。危险,但并非无路。
至少,她现在知道了敌人在暗处,知道了可能的线索,也有了暂时的庇护所。
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实力,解开卷轴的秘密,弄清“蝮牙”的目的,以及……在学院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自己究竟身处漩涡的何处。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