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深处的洞窟,时间仿佛被冻结。
凝固的蓝色灵眼微微荡漾,古老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着苏清瑶。那不是魂力威压,是比威压更本质、更浩瀚的存在感,仿佛整个海神湖万载沉积的“空寂”与“终结”意志,都在此刻苏醒,汇聚于一点,投来一瞥。
浅沫僵在原地,连指尖都难以动弹。避寒玉符已碎,极寒与寂灭疯狂侵蚀她的身体和魂力,九彩霞光在体外明灭不定,艰难抵抗。但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冲击——那古老意念的“注视”,让她感觉自己从灵魂到武魂,都被剥得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超越理解的伟岸存在面前。
“九色……心光……”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似乎很久不曾使用的“好奇”。
“如此斑驳……却又……浑然一体……”
“有趣……”
随着“有趣”二字落下,苏清瑶感觉到那股锁定她的意念微微“收紧”。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探查。冰冷、漠然、却又精准无比的探查,从她身体最细微的经脉,到精神世界的最深处,甚至触及了那九道神女虚影!
“唔……怒之火……悲之海……惧之影……喜之光……疑之雾……执之索……爱之藤……空之镜……欲之壑……”
古老意念如同品鉴,将九位神女所代表的情绪本质,一一念出。
每念出一个,对应神女虚影便剧烈震颤,光芒或被压制,或被牵引,几乎要脱离浅沫的掌控!苏清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精神世界仿佛要被这股蛮横的意念撕裂。
“驳杂……却有序……脆弱……却坚韧……”
“汝……如何做到?”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求知欲”。
浅沫咬紧牙关,抵抗着灵魂被剥离般的剧痛和恐怖。她无法回答,也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疯狂运转初步稳固的“九情共存”循环。九彩霞光不顾一切地内敛,不是对抗,而是收束,凝聚,试图在内部形成一个更紧密、更稳定的整体,对抗外来的“剖析”。
她的意志,与九位神女残存的意念,在这生死关头,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不是融合,而是共同御外!
“咦?”
古老意念发出一声轻咦。苏清瑶这种“内敛自固”的反应,似乎让它更加感兴趣了。探查的意念不仅没有收回,反而更深入地刺入,仿佛要将她这奇特的情绪结构彻底解析清楚。
就在浅沫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股浩瀚意念彻底淹没、同化,变成这寂灭潭底又一缕冰冷记忆时——
异变陡生!
那在她精神世界里缓缓旋转、被初步淬炼过的九彩霞光核心,在极致的外来压力下,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突然自发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九种情绪光芒不再仅仅是共存循环,而是在核心处,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开始勾勒、交织、演变……最终,凝聚成一副极其模糊、却真实不虚的画面!
那画面并非真实场景,而是一种纯粹由情绪色彩构成的、动态的“意象”:
是幼时母亲温柔梳头时,指尖的暖意(橙);是武魂觉醒时,面对未知与周遭目光的忐忑(碧);是独自在思过崖,仰望星空时的孤寂与坚持(青、银);是与队友并肩作战时的热血与信任(赤、金);是面对强敌不屈的愤怒(赤);是理解对手困境时刹那的悲悯(沧);是探索自身力量时的渴望与迷茫(墨)……
无数细微的、属于“苏清瑶”这个个体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情绪记忆碎片,被九彩霞光从灵魂深处激发、提取,然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编织成了一副不断流转变化的、关于“成长”“挣扎”“感悟”的“心绪之图”。
这幅图,脆弱,不完整,充满了个人的悲欢,与寂灭灵眼那浩瀚亘古的冰冷意志相比,渺小如尘埃。
但,它真实。它鲜活。它带着“人”的温度。
那股冰冷、漠然、试图剖析一切的古老意念,在接触到这幅由鲜活情绪记忆编织而成的“心绪之图”时,突然停滞了。
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带着体温的石头。
“……这是……”
古老意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类似“波动”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遥远的、几乎已经遗忘的……触动。
冰冷的探查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连这意念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婪?
是的,贪婪。不是对力量,而是对“感受”,对“色彩”,对那早已在无尽寂灭中褪色、遗忘的“活着”的感觉。
“继续……”
苍老的声音低语,命令,却又隐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请求?
“让吾……看看……更多……”
浅沫压力骤减,几乎虚脱。她瞬间明白了——这潭底沉眠的古老存在,并非恶意,而是……寂寞。是那种被万载空寂冻结、遗忘了所有感觉的、更深层次的“寂寞”。她的九彩天女武魂,她那鲜活而复杂的情绪色彩,对这位存在而言,就像在永恒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缕微光,一束色彩。
她艰难地维持着精神世界那幅“心绪之图”的流转,同时竭力调动魂力,抵御越来越强的寒意。她知道,自己必须“喂饱”这位古老存在的“好奇心”,否则一旦对方失去兴趣,或者自己支撑不住,“心绪之图”中断,下场难料。
于是,她开始“讲述”。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情绪,用记忆,用九彩霞光编织出更多更细腻的“画面”:
初入史莱克时的忐忑与期待。
面对宁天质疑时的倔强与证明。
水月幻境中九神女冲突时的痛苦与明悟。
五行阵中对情绪精细操控的尝试与成功。
……
每一段记忆,都伴随着相应的情绪色彩,如同无声的画卷,在这冰冷的潭底缓缓展开。
那古老意念“看”得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沉醉”。每当画面流转到激烈处(如愤怒、狂喜),灵眼的水晶便会微微荡漾;流转到低沉处(如悲伤、孤寂),意念中便会传来悠长的、类似叹息的波动。
时间在潭底失去了意义。
浅沫不知道自己“讲述”了多久,魂力近乎枯竭,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和冰魄魂玉不断散发的清凉气息支撑。
终于,当她“讲述”到寒潭之前,自己对未来的些许迷茫与坚定时,那古老意念发出了一声悠长无比的、仿佛从岁月尽头传来的叹息:
“够了……”
“久违的……颜色……久违的……喧嚣……”
意念开始缓缓退却,重新沉入寂灭灵眼深处。但在彻底消失前,一缕极其精纯、却又温和无比的冰蓝色能量,从灵眼中分离出来,轻轻飘向苏清瑶,融入她手中的冰魄魂玉。
魂玉光芒大放,内部的星云旋转加速,散发出的不再是刺骨的寂灭寒意,而是一种清凉温润、能安定神魂的奇异波动。同时,一股精纯浩瀚的古老魂力(或者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能量)也悄然注入苏清瑶几乎干涸的经脉和武魂之中,快速修复着她的损耗,甚至让她的魂力瓶颈都隐隐松动。
“此玉……经吾意浸染万载……今赠一缕‘寂照’之意……助汝……观心明性……”
“小丫头……待汝‘心光’再明……可再来……”
声音彻底消散,寂灭灵眼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浅沫手中那变得不同的冰魄魂玉,体内充盈的精纯能量,以及精神世界中那道清晰无比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寂照”意念烙印,都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她不敢再停留,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浮去。
寒潭边,白沐尘已等待了不知多久。当看到浅沫破水而出,手中握着那枚内部星云流转、散发着奇异波动的冰魄魂玉时,他瞳孔骤缩。
尤其是感受到浅沫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一丝极其淡薄却本质极高的古老气息,以及魂玉中蕴含的“寂照”之意时,他素来温润从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你……”他上前一步,抓住浅沫的手腕,魂力探入,仔细感应,脸色变了数变,“你见到‘它’了?还和‘它’交流了?它……没有为难你?还给了你‘馈赠’?”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这位镜花斗罗内心的不平静。
浅沫疲惫地点点头,简单说了下潭底的经历,略去了“心绪之图”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的情绪武魂似乎引起了那位存在的兴趣,并“讲述”了一些自己的经历。
白沐尘听完,沉默良久,看着苏清瑶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惊叹,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缓缓问道,不等苏清瑶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那不是魂兽,不是残魂,甚至很难用我们现在的概念去定义。它是海神湖万载寂灭意念的聚合体,是这片水域‘空’与‘终’的具象,是史莱克初代先祖们发现此地时,便已存在的‘自然之灵’,或者说……‘规则碎片’。”
“学院历代强者,包括初代校长,都曾试图与之沟通,但除了极少数心性空明至极、近乎太上忘情者能稍稍感应其存在外,无人能真正引动它。它早已在无尽时光中,沉寂到近乎湮灭。学院将它所在设为禁地,既是保护学员,也是……敬畏。”
白沐尘看着苏清瑶,语气严肃:“你的九彩天女,你的情绪之力,竟然能唤醒它一丝‘感知’,甚至让它感到‘兴趣’……这既是你莫大的机缘,也意味着你将来要承担的可能远超想象的责任,或者……因果。”
他接过那枚被赋予了“寂照”之意的冰魄魂玉,感受着其中平和而深邃的力量,叹了口气:“此物已非凡品,对稳固心神、淬炼精神力有奇效,尤其是对你这种情绪复杂的武魂,更是至宝。好好利用它。至于那位存在……它既然邀你再来,说明你已入了它的‘眼’。福祸难料,好自为之。”
浅沫握紧魂玉,感受着其中清凉安定的力量,以及精神世界里那道“寂照”意念带来的、看待自身情绪更加清晰透彻的奇异视角。
“我明白了,教习。”她轻声道,眼中虽有疲惫,却更多了一份历经洗礼后的沉静。
机缘?责任?因果?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无意中,把一个沉睡在湖底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寂寞到快要忘记感觉的“老怪物”,给弄醒了,还给它讲了半天自己的“成长故事”当睡前读物。
这经历,实在有些……超乎想象。
而那位古老存在最后留下的“待汝‘心光’再明……可再来……”的话语,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海神湖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她,而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