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刚歇，教室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旧课本翻出来的墨香。温知瑜像往常一样伸手往课桌里摸语文书，指尖却先触到个凉丝丝的物件——不是纸张的粗糙，也不是笔杆的硬挺，是木头独有的温润，裹着点清浅的木香。
她愣了一下，低头抽出来，是枚枫木书签。
书签磨得极细，边缘滑溜溜的，半点不硌手，浅棕色的木纹顺着弧度轻轻铺展，正面烫金的字刻着一句棋谱：“落子无悔，步步为营。”字迹清隽利落，末尾还刻了个小小的“车”字，一笔一画都规整得很。
温知瑜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年级里，爱围棋、字是这个模样，还会用“车”字做落款的，也就只有车辰旭了。
她捏着书签看了许久，直到同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低声提醒老师要抽查背诵，才手忙脚乱地把书签塞进笔袋。可那股淡淡的枫木香，却黏在指尖，怎么都散不去。
她竟想不起来，车辰旭是从哪天开始往她课桌里塞书签的。或许是上周，又或许是上上周？起初她只当是随手的小物件，没太放在心上，直到这枚刻着棋谱的枫木书签，才真正撞进了她心里。这还是她头一回打心底里想好好收下的，这份心意，好像就从这枚书签开始落地了。
打那之后，每天早上，她的课桌里总会躺着一枚新书签，从没断过。
有时是深棕色的檀木，上面手工刻着清雅的竹纹，竹节错落，连竹叶的细纹路都清晰可见，背面只简简单单刻了一个“安”字；有时是厚实的牛皮卡纸，车辰旭亲手画了小巧的围棋棋盘，黑白格子排得整整齐齐，偶尔还会在角落添一颗小小的白子；还有时是压得平平整整的叶脉书签，用细头马克笔写着几句暖心的话，“今日宜静心”“前路坦荡，万事可期”，字字都软乎乎的。
这些书签模样各异，却都看得出来花了十足的心思。温知瑜向来不爱收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总觉得少了点真心，可偏偏对这些书签上了心。她特意去文具店挑了个原木色的小木盒，里面铺着软软的米色绒布，每天收到书签，都仔仔细细擦干净放进去，再把木盒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抬眼就能看见。
木盒慢慢被填满了，每次打开，各色书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小心意。温知瑜看着，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软乎乎的暖意。
这天早上，晨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摸到的书签是深褐色的胡桃木，比枫木更沉些，正面刻着的，竟是她最爱的那局围棋残局——“七星聚会”。
这局棋，还是她之前和车辰旭在图书馆闲聊时提过的，说这局棋布局精妙，解起来格外费脑子，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书签的角落，还刻着一行小字：“观棋不语，静待君胜。”
温知瑜捏着这枚胡桃木书签，指尖轻轻蹭过凹凸的刻痕，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车辰旭的样子：坐在书桌前，握着小小的刻刀，一下下慢慢雕琢，眉眼低垂，专注得很。她想起车辰旭向来痴迷研究棋局，对围棋的喜欢刻在骨子里，心里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拿出常用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尖落下，认认真真地写起对“七星聚会”的残局分析。她的字娟秀工整，每一步棋的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不光标注了常规的解法，还补了几种偏门的应对路子，就连自己琢磨出来的小破绽、巧心思，也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写的时候，她揪着每一个细节反复核对，生怕漏了半点。写完分析，又在笔记本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棋盘，中间画了一颗黑子、一颗白子，挨得紧紧的，像在悄悄应和着什么。
整个午休，她都坐在座位上打磨这份分析，连最喜欢的课间操都没去，直到觉得半点疏漏都没有了，才满意地合上笔记本。
放学铃一响，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廊里很快变得闹哄哄的。温知瑜抬眼，看见车辰旭站在教室门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笔记本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些：“你送了我这么多书签，我也没什么好回的，这是我对那局残局的一点想法，你随便看看就好。”
说完，她把笔记本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假装低头整理书包带。
车辰旭愣了一下，接过笔记本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他翻开本子，目光落在工整的字迹上，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惊喜，那惊喜像星星似的，一点点在眸子里漾开。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着，看着密密麻麻的手写分析，每一步都标得细之又细，连他自己研究这局棋时都没注意到的小细节，温知瑜都清晰地指了出来，甚至还想到了更巧妙的解法。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连笔尖划过的细微纹路都能摸到，像是能感受到她伏案书写时的认真劲儿。
“谢谢你。”车辰旭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日傍晚的风，轻轻拂过来，“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比什么都珍贵。”
温知瑜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像染了天边的晚霞，她连忙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梧桐树，嘴硬道：“就是随手写写而已，你别这么夸张，不过是互相交流棋艺罢了。”
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早就把心底的欢喜卖了个干净。
车辰旭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浓，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我会好好收着的，回去慢慢看。”
从那以后，两人这份悄悄的心意传递，就成了校园里独属于他们的日常。
车辰旭送的书签，越来越懂她的心思。她考试失利、心情低落时，书签上刻着“一时得失算什么，你本就闪闪发光”；她熬夜写作业熬得疲惫时，书签背面会画个小小的笑脸，写着“别硬撑，劳逸结合才好”；她和同学闹了点小别扭，书签上就刻着“心宽一点，万事都顺”。
而温知瑜的棋局分析，也越来越细致，不光写残局，有时会分享对新棋局的理解，有时会和车辰旭探讨棋路的选择。她还会偶尔在笔记本末尾写句俏皮话，“这次该你落子了，可别让我等太久”“这步棋我觉得你错了，快来反驳我”，带着点小小的狡黠。
车辰旭总会认认真真地回复，在她的字迹旁边写下自己的想法，一来一回，笔记本的空白页慢慢被填满，成了他们俩独一份的“棋艺交流本”。
这天课间，温知瑜又收到一枚新书签，是银杏叶形状的胡桃木，刻着“棋逢对手，幸甚至哉”。她捏着书签，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低着头偷偷笑，压根没注意到白济娜走到了身边。
白济娜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打趣道：“温知瑜，你能不能收敛点？天天对着一枚书签偷着乐，脸都要笑开花了。你们俩这哪是送礼物、交流棋艺啊，分明是暗戳戳撒糖，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关系好是吧？”
温知瑜被戳破心思，脸更红了，轻咳一声，赶紧把书签放进木盒盖好，故作镇定地反驳：“别瞎说，我们就是单纯交流棋艺，你想多了。”
“交流棋艺用得着天天送书签，还写一堆悄悄话？”白济娜挑着眉，一脸不信，“我看你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乐坏了吧？”
温知瑜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伸手推了推白济娜的肩膀，嘴上依旧不肯承认，可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心底的甜和软都露了出来。
白济娜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打趣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不说了，你继续藏着你的小甜蜜吧。”
等白济娜走后，温知瑜又悄悄打开木盒，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书签，每一枚都带着独一份的心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签的刻痕上，晃出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总习惯独来独往，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没敢想过，会有人这样把她放在心上——记得她的喜好，在意她的心情，用这样温柔又细腻的方式，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里。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是这么甜。甜到心底，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温知瑜轻轻摸着木盒里的书签，嘴角的笑意温柔又真切。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落子有声，心意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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