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遇到邪乎事

七年后，姑苏行政区郊区，老旧居民楼的三楼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味与潮湿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随手将沾满雨水的外卖头盔扔在门边的塑料筐里，疲惫地瘫倒在吱呀作响的布艺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今天又是跑断腿的一天。从早上九点到傍晚六点，骑着电动车在雨丝里穿梭，送了三十三单外卖，裤脚和鞋帮早已被泥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我掏出裤兜里发烫的手机，解锁后熟练点开收藏夹，屏幕上跳出一连串高挑明艳的女性照片——清一色都是一米八往上的少御型美女。我对着屏幕傻呵呵地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照片里利落的腰线，心里却像压着块冰。

七年前的那场灭门惨案，把我对“信任”二字碾得粉碎。这七年里，我没敢交过一个朋友，更别提谈恋爱，孤独像一层坚硬的壳，将我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那年我十五岁，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成了丧家之犬，辍学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苟延残喘。

母亲当年披在我身上的黑色外套里，缝着一套全新的身份资料——苏千雪。名字像个女孩，我这人也确实生得像。从小就长发及腰，后来为了跑外卖方便剪短了些，如今仍是齐肩的长度，柔软地贴在颈侧，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更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柔弱。

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热好的剩饭终于可以吃了。我起身时一阵头晕，扶着墙缓了缓。这些年吃得太少，一日三餐多半是便利店的饭团或打折泡面，营养不良让我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风一吹都像要倒下，体重常年徘徊在九十斤上下。

苏家是道教世家，规矩是十六岁正式传授道术。可我逃出来时还差一岁，连入门的吐纳法都没学会，只记得母亲闲暇时教的几句道家口诀和基础常识。若是能习得几分家传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靠跑外卖糊口，看人脸色的地步。

我不愿回忆从前，那些画面太锋利，一碰就疼。这出租屋里，唯一能证明“苏沐春”存在过的，只有客厅电视柜上那张泛黄的合影——十岁那年，我穿着小小的道袍，依偎在父母中间，背景是苏府门前的朱红立柱，阳光正好，每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咚咚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起身。这个点，我没点外卖，也不可能有访客。

“谁啊？”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道，声音带着刚起身的沙哑。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若有似无的风声，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股莫名的凉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拧开了门锁。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刺骨的冷风便猛地灌了进来，像冰锥似的扎在皮肤上，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已经入秋，姑苏的夜晚是有些凉，但绝不该是这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我探头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闪烁，空荡荡的走廊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纸箱，风吹过，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大概是哪家熊孩子的恶作剧吧，我心里嘀咕着，随手带上了门，却没注意到，门把手上不知何时沾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黑色污渍，像干涸的血。

回到沙发上，我又刷了会儿手机，直到屏幕上跳出“23:17”的字样，才打了个哈欠，起身洗漱。简单冲了个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躺上床，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皱着眉睁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声音像是水流声，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实在不想起床，可一想到这老旧出租屋的水管年久失修，万一漏水淹了楼下，那点微薄的外卖收入恐怕还不够赔偿的，只能强撑着浓重的困意，摸索着穿上拖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是从卫生间传来的。我记得睡前明明关了灯，可此刻，卫生间的灯却不知为何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虚掩的门缝溢出来，映在地上，带着几分诡异。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水龙头正开着，清水“哗哗”地流进洗手池，顺着边缘溢出来，在瓷砖上积成一小滩水洼。我走上前，伸手拧紧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困意还没消散，视线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待目光逐渐聚焦，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我的手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液体，黏腻地附着在皮肤纹理里。再看洗手池，池壁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冲干净的污渍。一股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顺着空气钻进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血？

我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打开水龙头，想要冲掉手上的东西。可这次流出来的，却是清澈透明的自来水，带着寻常的凉意，冲得手上的黏腻感渐渐消失，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仿佛瞬间散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水龙头流出的清水，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双手，后背却突然爬上来一股寒意，像有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顺着脊椎往上窜。刚才的血是幻觉吗？可那浓郁的血腥味，还有手上的黏腻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我不敢再多待一秒，猛地关掉水龙头，转身就往外跑，拖鞋在瓷砖上打滑，差点摔倒。一路冲回卧室，掀开被子钻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睛死死闭着，却不敢再睡，生怕一睁眼，就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究战胜了恐惧，我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我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梦境。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泊，湖水漆黑如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湖面上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远处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静静地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她的脸。可无论我走多近，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直到一阵阴风刮过，女人缓缓地转了过来——

她没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