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坤宁宫内殿。
龙凤喜烛烧得只剩半截,一支歪倒在烛台上,烛油顺着金丝雕纹淌下,凝成暗红块状,像干涸的血。另一支将熄未熄,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红绸从梁上垂落,层层叠叠,缠着金线的穗子被穿窗的风吹得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谁在低语。
沈昭宁端坐床沿。
凤冠压着她的额头,沉得让她太阳穴发胀。红盖头覆面,眼前一片猩红,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整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没有起伏,仿佛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外头的鼓乐早就停了。宾客散尽,宫道清冷。只有风穿过窗缝,呜咽似的响,卷着雪粒拍打纸窗。
吱呀——
殿门被推开。雪光从门外涌进来,映亮了地砖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彻走了进来。
他没穿大红婚服,身上还是那件玄色金线蟒袍,肩头沾着未化的雪屑。靴底踩在青砖上,留下几枚湿痕。他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床前唯一的木椅旁,坐下。
椅子离床有三步远。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糊着红纸的窗棂上,像是穿透了宫墙,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指节绷得发白,攥着什么。
沈昭宁没动。
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听见他落座的轻响,听见他袖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她知道他在看窗外,可她也知道,他眼里根本没有今夜的雪,没有这满殿的红,甚至没有她。
她缓缓抬手。
指尖勾住红盖头下缘,轻轻一掀。
烛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她眼皮微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浮起一丝笑。不是强撑,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她看向萧彻的侧脸,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风:
“殿下若念旁人,不必强陪。”
萧彻肩头猛地一抖。
不是大动作,只是肌肉一瞬间的抽紧,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依旧没转头,可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手搭在膝上,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没说话。
沈昭宁也没等他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清瘦的下颌线,看他在烛光里泛青的眼底,看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冷白,像庙里供着的玉像,好看,却没人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从及笄前夜被祖母叫去书房,听她说“你嫁过去,是保全沈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场婚礼。
红是红的,喜是喜的,礼是全的,人却空了。
她像一件摆好的瓷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被人看,被人赞,却没人问她冷不冷,痛不痛。
可她不能问。
也不能怨。
她只是左都御史的女儿,不是能任性撒娇的千金小姐。她母亲死于宫变,父亲早亡,祖母一手把她拉扯大,教她守礼、隐忍、识大体。她懂规矩,也守规矩。
可她也清醒。
她知道萧彻心里有人。不是传言,不是揣测。是确凿无疑的事。
那人在东宫做了十年宫女,是贵妃义女,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云儿”。她听宫人私下提过,太子曾为她罚跪雪地一夜,只为求贵妃准她进殿暖手;也曾因她病了,连朝会都不去,守在偏殿外直到天明。
而她沈昭宁,是政治联姻的棋子,是家族用来平衡苏家势力的筹码。
她不恨。
也不妒。
她只是不想在这盘棋里,做一颗等死的子。
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里木屑爆裂的噼啪声。
萧彻终于动了。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仍是没脱外袍,没解腰带,更没靠近床榻一步。他像一尊守灵的雕像,守着这场不属于他的婚礼。
沈昭宁缓缓起身。
凤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她伸手,一根一根取下钗环。金步摇、点翠簪、嵌宝花钿,全都放进托盘,动作不急不缓。最后只余一支素银簪,绾住长发。
她换下嫁衣。
宫人备好的吉服被她叠好放在箱底,取出一套浅青色的宫装换上。布料普通,样式简单,和她在府中日常穿的没什么两样。没有绣纹,没有镶边,干净得像山间初雪。
她重新坐下,这次坐在书案前。
砚台里墨已半干,她加水轻研,动作沉稳。笔尖蘸墨,悬在纸上,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写退路。
笔锋落下,字迹清峻:
“妾沈氏昭宁,谨与太子萧彻立此婚约:自即日起,内外相安,各守其分;待殿下登基改元,愿赐废后圣旨一道,准臣妇归隐山林,两不相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晰有力。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写完最后一字,她搁笔,抬头看向萧彻。
“请殿下按印。”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开口。
萧彻猛然睁眼。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哀求,也没有讥讽。清澈,平静,像秋日清晨的湖面,不起波澜,却照得见他所有狼狈、执念、不堪。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
冷笑。
“皇后多心。”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拂去一粒尘。可他说这话时,手却已经伸进怀中,取出一枚玉印。白玉螭纽,边角磨得温润,是太子随身之物。
他起身,走过来,站在案前。
沈昭宁没动。
她看着他将玉印重重按下。
“啪”的一声,红印落在纸尾,像一滴血。
萧彻盯着那枚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椅子,重新坐下。他没再看那张纸,也没看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的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
那方绣帕露了出来。
褪了色的湖蓝底子,一角绣着一个“云”字,针脚细密却稚嫩,像是少女初学女红时的手笔。边缘磨损严重,洗得发白,边角还补过一道暗线。
他把它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云”字。
记忆闪回来。
也是这样的雪夜。苏挽云跪在东宫偏殿外,双手捧着这方帕子,头低着,声音发颤:“殿下……奴婢不敢收。”
那时她才十四岁,穿一身灰青宫女服,脸颊冻得发红,睫毛上沾着雪。他记得自己蹲下身,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说:“我给的,就要收着。”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也是唯一一次。
他以为那眼泪是感动。
后来才知道,是怕。
怕他给的太多,怕自己还不起。
沈昭宁站起身。
她没去捡那张飘落案角的婚书。风吹窗动,纸页翻了两下,终是滑落地面,躺在萧彻脚边不远。
她走到铜盆前,往将熄的炭火里添了两块新炭。火苗挣扎着跳起来,映得她侧脸微暖。
“殿下若困,可去偏殿歇息。”她声音依旧平和,“明日尚有祭祖大典,不宜失仪。”
萧彻没应。
她也不等。
转身走向内室,准备更衣就寝。裙裾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殿外,几个宫人缩在廊下,冻得直搓手。
“皇后……真要走了?”一个小宫女低声问。
老嬷嬷摇头,压低声音:“别瞎说。她是皇后,能上哪儿去?”
“可您瞧见没?太子根本没碰她,连盖头都没揭。这婚……算怎么回事?”
“嘘!”老嬷嬷瞪眼,“想活命就闭嘴。东宫这些年的风向,你还不明白?那位苏姑娘才是主子,咱们这位……不过是块挡箭牌。”
“可皇后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啊。”
“傻孩子。”老嬷嬷叹了口气,“难过的人不会这么静。静得吓人,才是真狠心。”
殿内。
萧彻仍坐着。
天光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后初晴,月还未落,清辉洒在窗棂上,照得满地霜色。他低头,看见那方绣帕不知何时滑落膝前,静静躺在地上。
他没去捡。
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
红印刺目。
他忽然想起,成婚前夜,贵妃召他入宫,握着他的手说:“彻儿,苏家养你长大,如今把挽云许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他当时点头。
可他娶的,是沈昭宁。
他以为,只要不碰她,不近她,就能守住心里那点念想。可现在,她亲手写下废后之约,他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盯着那红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像被人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婚书,想撕。
手举到半空,又停住。
他看着那行字——“愿赐废后圣旨一道”。
不是“求”,是“愿赐”。
不是乞怜,是约定。
她甚至没问他同不同意,只是告诉他:**我会走,你只需放我走。**
他松开手。
纸页飘落,再次落地。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闩时,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你若真走,”他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指望我挽留。”
沈昭宁正在内室卸簪。
银簪一根根取下,放在妆匣里。铜镜映出她的脸,依旧平静,唯有眼角微微泛红,像是被炭火熏的。
她没应声。
外间传来门开又关的声音。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右眼。
指尖湿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用袖口擦净。
窗外,天彻底亮了。
扫雪的宫女拿着竹帚走过,忽然停下。
地上散落着几缕红绸,是昨夜风吹落的。还有一片嫁衣的金线穗子,沾着雪,半埋在泥里。
她低声说:“红都碎了,皇后命薄啊。”
同伴拽她:“闭嘴!你想被发卖吗?”
“可我听说,太子整夜没进内室……”
“嘘!再嚼舌,我就告你亵渎凤仪!”
两人匆匆离去。
风卷起最后一片红绸,打着旋,扑向未燃尽的喜烛。
火苗猛地一跳,熄了。
沈昭宁换上素色常服,站在铜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说了句:
“从今天起,不必再等了。”
她转身,走向殿门。
手握住门环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尚仪局的张嬷嬷,带着一群宫人,捧着礼单、衣料、膳食单,准备进来行礼贺喜。
沈昭宁拉开门。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晰:
“按旧例办吧,不必铺张。”
张嬷嬷抬头,看见她眼中血丝未退,却神采清明,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皇后,不像新婚失宠的可怜人。
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