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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妆未卸,天子未临

古代:废后她不干了

子时三刻,坤宁宫内殿。

龙凤喜烛烧得只剩半截,一支歪倒在烛台上,烛油顺着金丝雕纹淌下,凝成暗红块状,像干涸的血。另一支将熄未熄,火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红绸从梁上垂落,层层叠叠,缠着金线的穗子被穿窗的风吹得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谁在低语。

沈昭宁端坐床沿。

凤冠压着她的额头,沉得让她太阳穴发胀。红盖头覆面,眼前一片猩红,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整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没有起伏,仿佛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外头的鼓乐早就停了。宾客散尽,宫道清冷。只有风穿过窗缝,呜咽似的响,卷着雪粒拍打纸窗。

吱呀——

殿门被推开。雪光从门外涌进来,映亮了地砖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彻走了进来。

他没穿大红婚服,身上还是那件玄色金线蟒袍,肩头沾着未化的雪屑。靴底踩在青砖上,留下几枚湿痕。他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床前唯一的木椅旁,坐下。

椅子离床有三步远。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糊着红纸的窗棂上,像是穿透了宫墙,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右手一直藏在袖中,指节绷得发白,攥着什么。

沈昭宁没动。

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听见他落座的轻响,听见他袖中布料摩擦的窸窣。她知道他在看窗外,可她也知道,他眼里根本没有今夜的雪,没有这满殿的红,甚至没有她。

她缓缓抬手。

指尖勾住红盖头下缘,轻轻一掀。

烛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她眼皮微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浮起一丝笑。不是强撑,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她看向萧彻的侧脸,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风:

“殿下若念旁人,不必强陪。”

萧彻肩头猛地一抖。

不是大动作,只是肌肉一瞬间的抽紧,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依旧没转头,可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手搭在膝上,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没说话。

沈昭宁也没等他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清瘦的下颌线,看他在烛光里泛青的眼底,看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冷白,像庙里供着的玉像,好看,却没人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从及笄前夜被祖母叫去书房,听她说“你嫁过去,是保全沈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场婚礼。

红是红的,喜是喜的,礼是全的,人却空了。

她像一件摆好的瓷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被人看,被人赞,却没人问她冷不冷,痛不痛。

可她不能问。

也不能怨。

她只是左都御史的女儿,不是能任性撒娇的千金小姐。她母亲死于宫变,父亲早亡,祖母一手把她拉扯大,教她守礼、隐忍、识大体。她懂规矩,也守规矩。

可她也清醒。

她知道萧彻心里有人。不是传言,不是揣测。是确凿无疑的事。

那人在东宫做了十年宫女,是贵妃义女,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云儿”。她听宫人私下提过,太子曾为她罚跪雪地一夜,只为求贵妃准她进殿暖手;也曾因她病了,连朝会都不去,守在偏殿外直到天明。

而她沈昭宁,是政治联姻的棋子,是家族用来平衡苏家势力的筹码。

她不恨。

也不妒。

她只是不想在这盘棋里,做一颗等死的子。

良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里木屑爆裂的噼啪声。

萧彻终于动了。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仍是没脱外袍,没解腰带,更没靠近床榻一步。他像一尊守灵的雕像,守着这场不属于他的婚礼。

沈昭宁缓缓起身。

凤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她伸手,一根一根取下钗环。金步摇、点翠簪、嵌宝花钿,全都放进托盘,动作不急不缓。最后只余一支素银簪,绾住长发。

她换下嫁衣。

宫人备好的吉服被她叠好放在箱底,取出一套浅青色的宫装换上。布料普通,样式简单,和她在府中日常穿的没什么两样。没有绣纹,没有镶边,干净得像山间初雪。

她重新坐下,这次坐在书案前。

砚台里墨已半干,她加水轻研,动作沉稳。笔尖蘸墨,悬在纸上,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写退路。

笔锋落下,字迹清峻:

“妾沈氏昭宁,谨与太子萧彻立此婚约:自即日起,内外相安,各守其分;待殿下登基改元,愿赐废后圣旨一道,准臣妇归隐山林,两不相扰。”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晰有力。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写完最后一字,她搁笔,抬头看向萧彻。

“请殿下按印。”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开口。

萧彻猛然睁眼。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哀求,也没有讥讽。清澈,平静,像秋日清晨的湖面,不起波澜,却照得见他所有狼狈、执念、不堪。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

冷笑。

“皇后多心。”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拂去一粒尘。可他说这话时,手却已经伸进怀中,取出一枚玉印。白玉螭纽,边角磨得温润,是太子随身之物。

他起身,走过来,站在案前。

沈昭宁没动。

她看着他将玉印重重按下。

“啪”的一声,红印落在纸尾,像一滴血。

萧彻盯着那枚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椅子,重新坐下。他没再看那张纸,也没看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的右手,终于从袖中抽出。

那方绣帕露了出来。

褪了色的湖蓝底子,一角绣着一个“云”字,针脚细密却稚嫩,像是少女初学女红时的手笔。边缘磨损严重,洗得发白,边角还补过一道暗线。

他把它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云”字。

记忆闪回来。

也是这样的雪夜。苏挽云跪在东宫偏殿外,双手捧着这方帕子,头低着,声音发颤:“殿下……奴婢不敢收。”

那时她才十四岁,穿一身灰青宫女服,脸颊冻得发红,睫毛上沾着雪。他记得自己蹲下身,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说:“我给的,就要收着。”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也是唯一一次。

他以为那眼泪是感动。

后来才知道,是怕。

怕他给的太多,怕自己还不起。

沈昭宁站起身。

她没去捡那张飘落案角的婚书。风吹窗动,纸页翻了两下,终是滑落地面,躺在萧彻脚边不远。

她走到铜盆前,往将熄的炭火里添了两块新炭。火苗挣扎着跳起来,映得她侧脸微暖。

“殿下若困,可去偏殿歇息。”她声音依旧平和,“明日尚有祭祖大典,不宜失仪。”

萧彻没应。

她也不等。

转身走向内室,准备更衣就寝。裙裾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殿外,几个宫人缩在廊下,冻得直搓手。

“皇后……真要走了?”一个小宫女低声问。

老嬷嬷摇头,压低声音:“别瞎说。她是皇后,能上哪儿去?”

“可您瞧见没?太子根本没碰她,连盖头都没揭。这婚……算怎么回事?”

“嘘!”老嬷嬷瞪眼,“想活命就闭嘴。东宫这些年的风向,你还不明白?那位苏姑娘才是主子,咱们这位……不过是块挡箭牌。”

“可皇后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啊。”

“傻孩子。”老嬷嬷叹了口气,“难过的人不会这么静。静得吓人,才是真狠心。”

殿内。

萧彻仍坐着。

天光渐渐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后初晴,月还未落,清辉洒在窗棂上,照得满地霜色。他低头,看见那方绣帕不知何时滑落膝前,静静躺在地上。

他没去捡。

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

红印刺目。

他忽然想起,成婚前夜,贵妃召他入宫,握着他的手说:“彻儿,苏家养你长大,如今把挽云许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他当时点头。

可他娶的,是沈昭宁。

他以为,只要不碰她,不近她,就能守住心里那点念想。可现在,她亲手写下废后之约,他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盯着那红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像被人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案前,抓起婚书,想撕。

手举到半空,又停住。

他看着那行字——“愿赐废后圣旨一道”。

不是“求”,是“愿赐”。

不是乞怜,是约定。

她甚至没问他同不同意,只是告诉他:**我会走,你只需放我走。**

他松开手。

纸页飘落,再次落地。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闩时,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你若真走,”他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指望我挽留。”

沈昭宁正在内室卸簪。

银簪一根根取下,放在妆匣里。铜镜映出她的脸,依旧平静,唯有眼角微微泛红,像是被炭火熏的。

她没应声。

外间传来门开又关的声音。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右眼。

指尖湿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用袖口擦净。

窗外,天彻底亮了。

扫雪的宫女拿着竹帚走过,忽然停下。

地上散落着几缕红绸,是昨夜风吹落的。还有一片嫁衣的金线穗子,沾着雪,半埋在泥里。

她低声说:“红都碎了,皇后命薄啊。”

同伴拽她:“闭嘴!你想被发卖吗?”

“可我听说,太子整夜没进内室……”

“嘘!再嚼舌,我就告你亵渎凤仪!”

两人匆匆离去。

风卷起最后一片红绸,打着旋,扑向未燃尽的喜烛。

火苗猛地一跳,熄了。

沈昭宁换上素色常服,站在铜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说了句:

“从今天起,不必再等了。”

她转身,走向殿门。

手握住门环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尚仪局的张嬷嬷,带着一群宫人,捧着礼单、衣料、膳食单,准备进来行礼贺喜。

沈昭宁拉开门。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晰:

“按旧例办吧,不必铺张。”

张嬷嬷抬头,看见她眼中血丝未退,却神采清明,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皇后,不像新婚失宠的可怜人。

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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