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朋二十一岁生辰那天,田雷将小洋楼里里外外都布置得格外用心,没有大张旗鼓的宴客,只有满室鲜花、暖融的灯光,和几样郑朋平日偶尔提起过的、费了些心思才弄来的小玩意儿。
生日蛋糕是从租界最好的西点房定做的,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着“朋朋 生辰喜乐”,是田雷自己挤的,字迹笨拙。
郑朋的精神难得地好了一些,或许是强撑的,但眼睛亮亮的,看着田雷为他做的一切,他靠在软枕上,穿着田雷特意准备的新绸衫,虽然清瘦得厉害,脸色在烛光下却有了些许暖意。
他看到了那蛋糕上的字,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轻声说:“……丑。”
田雷单膝跪在轮椅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唇边呵着气,闻言笑了,眼眶却热得发胀:“嫌丑下次你写,我学。”
“好啊……”郑朋应着,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处用心的细节,最后落回田雷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上一次过生辰……还是爹娘都在的时候,田雷,谢谢你。” 他顿了顿,更轻声地说,“我很开心……真的。”
没有说“费心了”,也没有说“何必如此”,只是一句“很开心”。
田雷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倾身上前,极轻、极珍重地吻了吻郑朋的额头,将脸埋在他膝上,久久没有动,他知道,郑朋也知道,这或许是他们能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有意识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郑朋难得地吃了一小口蛋糕,在田雷的怀抱里,听着留声机里流淌出的舒缓音乐,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心跳,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宁谧与温暖,刻进永恒。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临窗的躺椅上,郑朋精神似乎比昨日又差了些,眼皮有些沉重,但他坚持想去花园里坐坐,晒晒太阳。
“我去给你拿条厚点的毯子,风有点凉。”田雷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柔声道。
郑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不远处一丛在冬日里依旧坚持绽放的、不知名的小花,手指在毯子下,微弱地、固执地摩挲着颈间那枚贴身戴着的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点昨夜田雷怀抱的暖意。
田雷转身快步朝屋里走去,心却莫名地跳得有些急,一股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要立刻折返。
他强行压下那阵心悸,只当是自己连日紧张所致。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他昨夜取下后忘记收好的另一块玉佩,他匆忙走过时,衣袖不小心带到了茶几边缘搁着的一本硬壳书。
“哗啦”一声轻响,书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咔嚓”声,紧接着响起。
田雷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剧震,猛然回头——只见那枚原本好端端放在沙发绒垫上的羊脂玉佩,竟被掉落的书册边缘恰巧砸中,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纹路,几乎要一分为二,静静躺在那里,了无生机。
一种冰凉的、灭顶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田雷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毯子,转身发疯似的冲向后院花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生疼,几乎要裂开。
“朋朋——!”
他踉跄着扑到躺椅前。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躺椅上的人依旧安静地靠着,甚至面容比刚才似乎还要平和一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只是,他原本放在毯子上、轻轻摩挲玉佩的手,此刻无力地松垂了下来,五指微微张开。
那枚一直被他珍重佩戴的玉佩,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厚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田雷瞳孔骤缩,他看到,那枚玉佩上,也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与他房中碎裂的那一块,如出一辙。
而躺椅上的人,双眼轻轻闭着,长睫不再颤动,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阳光灿烂,花园里甚至有一两只不怕冷的小雀在啁啾。
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田雷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他想要伸手去碰碰郑朋的脸,手指却颤抖得无法弯曲、他想要喊他的名字,声带却像被冻住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崩溃的瘫软,他只是怔怔地、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下沉睡般安静的郑朋。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疯狂加速流逝,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冷热,只觉得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一片死寂的、荒芜的空白。只有那两块碎裂的玉佩,躺在地上和屋里,像是某种残酷的印证,印证着联结的断裂,印证着命运的终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他终于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屈下膝,跪倒在躺椅前的地上。伸出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轻轻、轻轻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回掌心,贴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唇边。
没有泪。
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的、将他吞噬殆尽的木然和寂静。
阳光依旧毫不吝啬地洒落,照着相依的身影,一坐一跪,一者长眠,一者心死。
那未及送出的厚毯,静静地躺在屋内沙发上,旁边,是同样碎裂的、未能成双的玉。
郑朋下葬后,田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崩溃失态,甚至料理后事都异常冷静周全。
他将郑朋安葬在法租界一处幽静的西式墓园,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了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还有一行小字:“吾爱长眠于此,待我重逢。”
田宅的人发现,少爷变了,他比以前更沉默,处理生意时更果决,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手段雷厉风行,将田氏实业在他手中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田老爷都再也无法置喙。
只有夜深人静,回到那栋再也没有了主人、却依旧保持着郑朋离开时模样的法租界小洋楼时,那机器的外壳才会出现裂痕。他睡在郑朋最后躺过的床上,盖着郑朋用过的毯子,一遍遍摩挲着那两块被工匠小心用金缮技艺修补好的玉佩——裂纹犹在,只是被金线勾勒连接,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上强行贴合的疤痕,带着一种破碎的美与永恒的痛。
那一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似是而非。不再是民国,是更古早的年代,楼阁亭台,衣袂飘飘,他看到另一个自己,身着锦袍,却满面仓惶悲痛,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同样年轻清秀的男子——郑朋。
“不——!” 田雷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窗外仍是沉沉的夜,房间里空寂冰冷,方才梦中的画面历历在目,那种跨越时空的、熟悉的失去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次田雷相信了,这不是幻觉,不是臆想!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是他灵魂深处被尘封的记忆。
原来……原来不止这一世。
原来他们的相遇,早已被命运打上了悲剧的烙印。
“哈……” 田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讽刺,笑着笑着,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中的玉佩上,沿着金色的裂纹蜿蜒。
他笑着流泪,像个终于看透命运玩笑的疯子。
世事无常?命运作弄?
不,是天道苛待,是宿命纠缠,给了他最珍贵的相遇,最铭心的爱恋,却又次次夺走,留他一人独品这噬心蚀骨的永殇。
这一世,他以为冲破阻隔便是胜利,以为失而复得便是永恒,却原来,那短暂的甜蜜相守,不过是命运在最终收割前,施舍的一点点加了砒霜的糖,为了让他接下来的苦,尝起来更加绝望。
他慢慢止住了笑,也止住了泪,脸上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看破后的枯寂。
他无声地望向窗外,上海的夜空,被租界的霓虹映照得泛着暧昧的紫红色,不见星光。
他对田家,会负责到底,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活下去——或者说,行尸走肉般存在下去的,唯一凭依,他会将田氏经营得固若金汤,会安排好一切,绝不让父亲的心血有失。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的心,早在郑朋手垂落、玉佩碎裂的那一天,跟着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责任和回忆驱动的躯壳。
此后的岁月,田雷变得越发沉寂,他依旧叱咤商界,却鲜少再有真切的笑容,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寺庙——不是求财,不是求运。
他去静安寺,去玉佛寺,在袅袅香烟和梵音诵唱中长久伫立,仰望悲悯的佛像,心中无声叩问:为何如此?可否有解?他捐了大量的香火钱,却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解惑”,自然无人能答。
他也去城隍庙,去那些据说很灵验的月老祠,看着满墙的红线木牌,看着善男信女们虔诚地写下心愿,他心中一片荒芜。
他不需要新的姻缘,他只想续写那断了的红线,他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着月老像,一遍遍地在心中祈求,近乎偏执:不求富贵,只求来生……若能再有来生……请让我们相遇得再早一些,相守得再久一些,命运……请对我们仁慈一点点,只求一个圆满。
他的身体,在常年郁结的心绪和超负荷的操劳下,终究是慢慢垮了,没有明确的恶疾,只是日渐消瘦,精神不济,咳嗽缠绵,大夫说是忧思过度,损耗了根本,开了无数补药,也只是勉强维持。
田老爷先他一步去了,临终前,看着儿子沉寂如古井的眼神,老人浑浊的眼中终于流下悔恨的泪,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为一声叹息。
田雷平静地处理了父亲的丧事,将田宅的事务交割清楚,大部分产业交给了信得过又能力出众的族中晚辈打理,只留下那栋法租界的小洋楼和几处无关紧要的产业。
又是一个冬日,阳光很好,像郑朋离开的那天。
田雷独自坐在小洋楼花园的摇椅上,身上盖着厚毯,他已经很瘦了,脸颊凹陷,但眼神异常清明平静,他手中握着那对金缮的玉佩,裂纹处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弱却执着的光。
他抬起头,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某个未知的、可能有来世的地方。
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
意识模糊之际,没有走马灯般的回忆,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化作最后无声的祈愿,消散在冬日的微风里:
“上天……佛祖……月老……无论谁在听……”
“求你们了……”
“下一世……把他……还给我……”
“让我们……好好在一起……”
“求一个……圆满……”
握着玉佩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轻轻垂落在摇椅边。
远处,租界的钟声悠然敲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爱恨纠葛,也为一个人漫长等待的开始,轻轻鸣响。
(民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