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卧室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人,伤口重新包扎妥当,绷带洁白整齐,田雷将用过的棉球和剪刀放回医药箱,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安静坐在床沿的郑朋。
假发已经松散地垂在肩头,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微红的颊边,脂粉在方才的折腾和泪意下有些晕染,却奇异地淡化了他原本的少年轮廓,让那张清秀的脸庞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模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
素色旗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田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怜惜、占有欲和某种被狠狠击中的悸动,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慢蹲回郑朋面前,仰头看着他,脱口而出:“你长得……挺漂亮。”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形容过于直白轻飘,不足以描绘此刻心中所见。
他看着郑朋那双依旧带着水汽、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属于他的影子,几乎是顺着那瞬间涌入脑海的,他下意识地补充道:“你妈妈……一定是个很漂亮的人。”
话刚说完,田雷就看见郑朋的神情明显地顿住了,那层因羞涩和慌乱而笼罩的薄雾瞬间散去,露出了底下一点真实的、带着讶异的清明。
“你怎么知道……”郑朋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我长得像我妈?”
田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维持着方才那点自然而然的姿态,甚至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地落在郑朋脸上,仿佛在仔细端详:“猜的,看你眉眼这么秀气精致,想必是随了母亲,看来……我猜对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笃定,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基于常理的合理猜测。
郑朋看着他,眼里的讶异慢慢褪去,化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混合着怀念与怅然的涟漪,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嗯,家里老人都这么说,我更像妈妈。”
话说到这里,气氛本该继续沿着这略带伤感的回忆滑去,但田雷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郑朋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自己提起这个,无异于揭人伤疤。
他暗自懊恼,刚才被那瞬间的心动冲昏了头,说话竟没了往日的分寸。
他小心地观察着郑朋的神色,那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田雷心里有点发紧,正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带开,或者干脆道歉。
却见郑朋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里面的情绪却平静而通透,他像是看穿了田雷瞬间的忐忑和懊悔,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淡泊。
“没关系,少爷。”郑朋的声音很平稳,“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要是还一直难受着,他们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他说得坦然,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也没有强颜欢笑的勉强,只是一种接受了事实之后的平和,这种平和,反而让田雷心头那点无意间触碰他人伤痛的愧疚,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心疼。
一股更强烈的保护欲和珍视感涌了上来,汹涌而纯粹。
田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这一次,不是带着侵略性的触碰,也不是命令式的掌控。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动作轻柔,轻轻地、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郑朋的头顶。
手指穿过那些散落的、柔软的假发。
这个动作超越了主仆。这几日两人都被奇怪的梦所裹挟,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产生了莫名的情愫。
郑朋被他揉得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因今晚惊险和少爷怒气而产生的后怕与委屈。
他甚至不自觉地在田雷的掌心下,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般,极轻微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依赖般的动作,让田雷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柔顺触感。
“好了,”田雷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折腾一晚上,你也累了,这身衣服……我让徐妈给你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今晚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看着郑朋还穿着那身染了血污的旗袍,补充道:“衣服……处理掉吧,以后,再也不需要这样了。”
郑朋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动作间,旗袍的下摆晃动,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
田雷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压下,“去吧。”
郑朋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灯光下,他脸上的脂粉残痕和略显凌乱的发髻,配上那身旗袍,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美丽。
但他看向田雷的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专注,只是深处,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某种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少爷,”他轻声说,“你也早点休息。”
田雷“嗯”了一声,目送他拉开门,略显别扭却努力挺直着穿着旗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门轻轻关上,田雷独自站在灯光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脂粉香气、血腥气,和郑朋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雪茄,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烟雾袅袅升起,融进夜色。
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揉过他发顶的触感。
今晚的一切——惊怒、后怕、惊艳、悸动、心疼、以及最后那一刻纯粹的安抚与相连——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他亲手划下又亲手模糊的界限,再也回不到从前。
窗边的雪茄燃尽了长长一截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悄无声息地断裂、飘落。
田雷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迷离的夜色上,唇边不知何时,竟攀上了一丝极淡、极柔的弧度。
“我好像……栽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他知道前路注定坎坷,这世道,这份感情,都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错,郑朋还小,而他,肩上的担子,四周的虎狼,都不允许他有丝毫松懈。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方才郑朋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和低垂的颈项。
栽了就栽了吧。
是了,他认了,这份心动,这份栽了的感觉,竟让他觉得……还不错。
“那些…梦…”田雷低声自语,从第一次见面后就时常做些奇怪的梦,每一次梦醒都好像切实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痛得心脏仿佛要被撕裂…
“怪力乱神吗?”田雷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他想着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