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死在水牢第七日的黎明。
没有人知道那七天里发生了什么,守卫只说,每夜都能听见非人的嚎叫声,时而是癫狂大笑,时而是凄厉求饶,最后那夜,声音戛然而止,次日狱卒打开牢门时,只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双目被挖,舌头被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重物一寸寸碾碎。
秦王听到禀报时,正在批阅奏章,他笔尖未停,只淡淡道:“拖出去,喂野狗。”
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郑月月站在书房外,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向府门——今日他要再去城西义诊点,秦王为他安排的暗卫如影随形,柳一也照旧跟在他身侧。
“公子,马车备好了。”柳一低声道,目光却有些躲闪。
郑月月点点头,临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秦王正站在窗前看他,两人隔着庭院相望,秦王忽然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按住心口。
“殿下?”郑月月轻声唤。
秦王摇头,朝他笑了笑:“早些回来。”
那是郑月月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城西的义诊棚搭在破庙前,中毒的百姓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诡异,先是四肢僵直,继而口不能言,最后浑身抽搐,瞳孔涣散,郑月月翻遍医书,试了数十种方剂,都只能暂缓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毒。”他对着药炉喃喃,“倒像是……蛊。”
“哥哥。”
衣袖被轻轻扯动,郑月月低头,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她脸色青紫,嘴唇干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
“疼……”女孩声音细若游丝。
郑月月心口一紧,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烫得吓人,旁边一个妇人哭道:“这是我家丫丫,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喂什么吐什么……”
郑月月抱起女孩,快步走到棚后僻静的角落。他犹豫片刻,终是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鲜血滴入清水,化作淡红色的药液。
“丫丫,把这个喝了。”他轻声哄着,“喝了就不疼了。”
女孩乖乖张嘴,一口口咽下,奇迹般地,她脸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逐渐平稳,她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郑月月。
郑月月松了口气,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女孩却忽然哭了,她抓住郑月月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哥哥……快跑……”
“什么?”
“他们……要抓你……”女孩眼泪汹涌,“我爹说……喝了你的血……就能活……他们都在找你……”
郑月月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头,看见棚外的人群不知何时已围拢过来,那些原本虚弱呻吟的百姓,此刻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空洞而贪婪。
“药人的血……”
“听说能解百毒……”
“抓住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郑月月抱起女孩想逃,却被逼到墙角,他环顾四周——柳一呢?那些暗卫呢?
“公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郑月月回头,看见柳一从破庙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数十个面色青紫的百姓,他们手里拿着麻绳、棍棒,眼神呆滞,却步步紧逼。
“柳一?”郑月月难以置信,“你……”
柳一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嘶哑:“公子,对不住。但全城百姓的命……总比一个人重要。”
“所以你告诉他们……我的血能解毒?”郑月月声音发颤,“所以你故意支开暗卫?”
“皇上有旨。”柳一终于抬眼,眼底通红,“用你一人,换安宁。”
郑月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末最后一片落叶。
“皇上?”他轻声重复,“哪个皇上?是那个刚刚杀了亲兄夺位、连自己母后都不放过的皇上?还是……”
他话未说完,后颈骤然剧痛。
视线模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丫丫哭着扑过来的小脸,和柳一别过去不敢看他的侧脸。
秦王府。
“哐当——”
茶盏从秦王手中滑落,碎瓷混着茶水溅了满地,他捂住心口,那里像被利刃狠狠剜了一下,痛得他几乎窒息。
“殿下!”侍卫慌忙上前。
秦王推开他,踉跄着走到窗前,庭院里,本该跟在郑月月身边的暗卫,此刻竟在例行巡防。
“你们怎么在此?”秦王声音嘶哑,“月月呢?”
暗卫首领茫然:“不是殿下今早传令,说今日不必跟随郑公子,另有安排吗?”
秦王脑中“嗡”的一声。
“传令的是谁?”
“是……柳侍卫。”
眼前骤然发黑,秦王扶住窗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良久,他终于嘶吼出声:
“出城——去找!!!”
马蹄踏碎长安街的暮色,秦王亲自带队,疯了一般冲向城西,沿途看见的,却是混乱与狼藉,翻倒的药摊,踩烂的草药,还有地上斑斑点点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破庙前的义诊棚已经倒塌,秦王跳下马,在废墟中疯狂翻找。
“月月——!!!”
无人应答。
最终,他们在庙后的柴房里找到了人。
门推开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郑月月靠着墙坐着,头低垂着,散落的黑发遮住了脸,他的衣袖被撕破,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割伤——那些伤口很深,血已经流干了,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肉。
最致命的一道在腕上,深可见骨。
秦王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跪下来,颤抖着伸手,去探郑月月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脉搏。
也没有。
“月月……”秦王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郑月月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冰冷僵硬,冷得秦王浑身都在发抖。
“我们回家。”秦王喃喃,像在哄睡着的孩子,“这里太冷了……月月,我们回家……”
他抱着郑月月走出柴房,夕阳余晖照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
柳一就跪在柴房外。
他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颤抖,却没有求饶,柴房四周,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那些喝了郑月月的血、此刻毒已解了大半的百姓,他们低着头,无人敢说话。
秦王看也没看他们,抱着郑月月上了马,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柳一,你自裁吧。别脏了我的剑。”
当夜,柳一用一根白绫,自缢在秦王府的马厩里。
郑月月被安置在冰棺中,停放在他们曾经的寝殿,秦王不许任何人靠近,每日下朝后,就独自一人进去,一坐就是整夜。
起初他还会说话。
“月月,今日朝堂上又有人劝我选妃。”他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轻声说,“我把他们都贬了,我说,我有皇后,他在睡觉,你们别吵他,你还没有来得及看婚服有些可惜。”
“那茶坊出了想到新点心,你定然喜欢,就放在这儿,你醒了就尝一尝。”
“海棠花又开了,比去年开得还好,我折了一枝,你看……”
“今日小福子来看你了,没有想到他竟与世子在一起了,不过看起来挺好…那小福子哭了许久。”
“月月,安神香囊好像没有味道了,我…好想你啊…”
后来,他渐渐不说话了。
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冰棺里那张永远沉睡的脸,有时候他会轻轻抚过那些伤口,指尖颤抖,却再也没有眼泪。
第三年开春,秦王将朝政全权交给了已满十六岁的大皇子,那孩子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仁厚勤勉,足以担起江山。
禅位大典那日,秦王穿着郑月月当年为他挑选的那件玄色常服——袖口绣着银色的月牙纹。
仪式很隆重,新帝跪受玉玺时,红了眼眶:“皇叔……”
秦王扶他起来,笑了笑:“好好待这天下。”
当夜,秦王府没有点灯。
秦王独自走进寝殿,在冰棺旁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三年前,他从郑月月的药箱里找到的,瓶上贴着小笺,是郑月月清秀的字迹:“迷迭香,安神助眠。”
他知道,这不是迷迭香。
是郑月月为自己准备的,这个自幼尝遍百草的药人,太清楚什么能让人无痛长眠。
秦王打开瓶塞,将药液一饮而尽。
然后他推开冰棺的盖子,躺了进去,轻轻将郑月月拥入怀中。
“月月,”他贴在那冰冷的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最后的私语,“这次换我等你。”
“你要走慢些,让我追上。”
药效渐渐发作,意识涣散前,他仿佛看见郑月月站在一片海棠花雨中,回头朝他笑,伸出了手。
窗外,最后一盏烛火燃尽。
而相爱的人,终于不再分离。
[终章·番外]
新帝在秦王寝殿的案几上,发现了两封信。
一封是禅位诏书的补充,事无巨细交代了治国之要。
另一封,只有短短数字:“吾与月月,合葬于南山海棠林,不必立碑,不必祭奠,若逢花开,便是重逢。”
那年南山海棠开得极盛,如云如霞,覆满了整面山坡。
常有樵夫说,夜深时能听见林间有人轻声说话,一个声音沉稳,一个声音温柔,仔细去听,却又只剩下风吹花落的声音。
有人说,那是秦王和郑公子在赏花。
也有人说,那只是花开得太好,连风都变得温柔。
谁知道呢。
反正每年海棠花开时,总有一双蝴蝶从林深处飞出,一黑一白,相依相随,在花间流连不去。
像极了某个未完的秋天,曾并肩走过长安街的那两个人。
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白衣胜雪。
手牵着手,说要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