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西头的成衣铺不小。
我挑了一套沙金色的劲装,料子不是顶好,但比他身上那件破烂强得多,袖口和脚踝处都收得很紧,便于行动。
“去换上。”我将衣服扔进他怀里。
金轮抱着那身于他而言过于鲜亮的衣裳,站在试衣的长竹帘后,半天没动静。
“要师姐进去帮你脱?”我靠在柜台上,故意拖长了语调。
帘子里面立刻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动作还挺快。
等他挑开帘子走出来时,铺子里的老板娘眼睛都亮了。
金色的布料裹着他清瘦挺拔的身躯,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肤色更没有温度。
只是那股天生的清贵气实在压不住,配上额间那朵金莲,像是个误入凡尘的贵公子。
“还行。”我走上前,伸手扯了扯他略微有些皱褶的领口,“走吧。”
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这镇子傍晚的集市很热闹。
路过一个卖糖果的摊子时,我停下了脚步,看着小贩筐里那些黑乎乎的干果块,挑眉笑了一下。
“张嘴。”我捏起一块,递到他唇边。
他低眸看着我手里那块不明物体,眉头微蹙。
但他记得我说过要听话,于是依言微微启唇。
我将那块东西塞进他嘴里,顺势用指腹擦过他的下唇。
下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浅淡的瞳孔收缩,连带着额间的金莲都跳了一下。
他下颌紧绷,脸颊侧面的肌肉隐隐凸起,眼角泛起了一抹红。
“酸的。”
他吐字艰难,舌头似乎都在打结,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酸角糖。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
我看着他强行咽下去,眼泪都快憋出来的样子,心情大好。
“还有啊,我不吃葱,不吃蒜,喜欢吃甜的、辣的、酸的。以后吃饭你得记着。”
他好不容易缓过那阵劲儿,眼尾还有些发红,“……是。”
“还有,这就当是给你上的入世第一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门在外,别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就算吃,也得先知道是什么。
“今天只是一块酸角糖,明天说不定就是化尸粉。
“吃饭前记得试毒,懂吗?”
他沉默地看了我片刻,“师姐给的,不是毒。”
“蠢。”
我懒得跟他解释,转身往前走。
修真者在俗世行走,虽有灵力傍身,但也不能整天靠两条腿跑或者御剑飞,太招摇也太费神。
我去镇上的马市挑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牵着枣红马,把那匹黑马的缰绳塞给他。
“上马。”
他盯着高大的黑马看了几秒,动作略显生涩地翻身而上,身形虽然有些僵硬,但好在平衡感极佳。
两匹马并排走在出镇的官道上,往前面更大的城池去。
路上,我不时勒转马头靠近他,或者借着指路的机会,倾身越过大半个马背,借机揉他的脑袋。
每一次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地挺直后背,拉紧缰绳试图拉开距离,但我总能凑巧贴过去。
“躲什么?”
他不敢回答,只是抓紧了缰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平安客栈。
这客栈是个老字号。
刚踏进门槛,饭菜香就扑面而来。
“哟,客观打尖还是住店呐?”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直勾勾地盯着我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间上房。”我抛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伙计敏捷地接住,脸上笑意得更深了,“得嘞!天字号房两间!”
老板是个女子,正坐在柜台后算账,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我和金轮之间转了转,问道:
“两位客观面生,是去天音山的?”
“下来游山玩水的。”我随口胡诌。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胖乎乎的厨子端着一大盆炖肉走出来,油光满面,“老板,这锅红烧肉得火候了!”
“放那儿吧。”老板娘挥挥手,又看向我们,“两位要不要尝尝我们这儿的招牌?”
“来两碗素面,不要葱蒜。”我说完,看了一眼金轮,“他那碗连油都少放点。”
伙计应声去准备。
夜深了,客栈里安静下来。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金轮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推开门之前,我忽然转过身,将他拦下。
走廊尽头,一盏纸灯笼摇晃着。
他呼吸滞了一瞬,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我,乖得很。
我伸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好了一天下来散乱的衣襟,感受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今天表现不错。”我轻声说。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我的指尖上,又顺着我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我的眼睛里。
昏黄的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去睡吧。”我收回手,准备转身。
“师姐。”他忽然出声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阴影里斟酌词句,或者在与自己从小笃信的某些东西做抗争。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困惑:
“你明知我不在意俗世衣物,不需要辨识百味,也不需要他人照拂。”
他往前迈了半步,走出了阴影。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