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谢俞照常醒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贺朝的消息。
往常这个点,贺朝的早安已经准时躺在对话框里了。
有时候是“早啊小朋友”,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冷多穿点”,有时候是一张刚睡醒的自拍,头发乱成鸡窝还自以为很帅。
今天什么都没有。
谢俞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放下手机,去洗漱。
七点二十,他换好衣服,准备去食堂吃早饭。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不是贺朝,是陈鹏宇。
陈鹏宇:俞哥!朝哥发烧了!快三十九度了!
谢俞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陈鹏宇接得很快:

“俞哥!”

“怎么回事?”

“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叫他起床,一摸脑袋烫得吓人,”
陈鹏宇的声音透着焦急。

“他说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但这温度哪能躺啊!”
谢俞已经往外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在宿舍?”

“对对对。”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一边走一边给导师发消息请假。
这是谢俞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请假。
导员收到消息的时候都愣了,反复确认了三遍是不是本人发的。
七点四十,谢俞站在金融系宿舍楼下。
这栋楼他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贺朝来接他,他很少自己来。
楼管阿姨看见他,笑眯眯地问:

“找贺朝吧?”
谢俞点了点头。
阿姨挥挥手:

“上去吧,四楼最里边那个。”
谢俞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去上课了。
他走到最里边那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开门。
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
靠窗的那个床位拉着帘子,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个人。
陈鹏宇从旁边探出头,小声说:

“俞哥你来了!”

“他刚睡着,一直哼哼唧唧不肯去医院。”
谢俞走过去,拉开帘子。
贺朝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皱着,嘴唇有点干。
谢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贺朝被冰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俞听清了。
“小朋友……”

他的手顿了一下。
陈鹏宇在旁边小声说:

“他烧糊涂了,一直叫你。”

“刚才还非要给你发消息,我说我帮你发,他说不行,他要自己发,然后打着打着字就睡着了。”
谢俞低头看了看贺朝枕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对话框。
草稿箱里有一行没打完的字:
“小朋友我好像发烧了,不过没事,你别担心,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顺便问问你今天吃什么,我帮你带——”
谢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没有标点,没有空格,一口气写到睡着。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陈鹏宇。

“药吃了吗?”

“吃了,退烧药,”
陈鹏宇说。

“他不肯去医院,我只能先买了药。”

“七点那会儿量体温三十九度二,现在可能降了点。”
谢俞点点头。

“你去上课吧,”

“我在这儿。”
陈鹏宇愣了一下:

“俞哥你今天没课?”

“请假了。”
陈鹏宇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谢俞请假?
那个一学期全勤、生病也要坚持上课的谢俞请假了?
他默默退出去,在宿舍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陈鹏宇:兄弟们,俞哥请假了。
周明:???
李铭:???
孙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鹏宇:因为朝哥发烧了。
陈鹏宇:俞哥现在坐在朝哥床边,一脸“我的人我来管”的表情。
周明:……我有点酸。
李铭:我也是。
宿舍里安静下来。
谢俞拖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贺朝还在睡,呼吸有点重,偶尔皱一下眉。
谢俞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查发烧注意事项。
三十九度二,属于高烧。
退烧药已经吃了,接下来要物理降温,多喝水,观察体温变化,如果持续不退就要去医院。
谢俞把页面截图,然后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退热贴、体温计、还有几样清淡的吃食。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床上的人。
贺朝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翻个身,被子踢开又裹上。
谢俞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他脖子,还是烫。
他皱起眉。
就这么坐了半小时,贺朝忽然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神迷蒙,不知道看没看清眼前的人。
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朋友?”

谢俞俯下身:

“嗯。”
贺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烧得有点傻,但很真实。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不上课?”


“请假了。”
贺朝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请假?”

“你?”

“谢俞?”

“请假?”

谢俞看着他:

“不行?”
贺朝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笑着笑着就开始咳。
谢俞把他扶起来,递过水杯。
贺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又躺回去,手却攥着谢俞的袖子不撒开。

“干嘛?”
贺朝仰着脸看他,表情无辜:
“你陪我。”


“我在这儿。”
“陪我躺会儿。”

谢俞看了眼他那张窄窄的单人床。

“……你发烧了。”
“所以才要你陪我,”

贺朝理直气壮,但声音哑得没什么说服力。
“发烧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俞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真的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贴着。
贺朝身上滚烫,像一个天然的火炉。
他一感觉到谢俞躺下,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手脚并用,把谢俞箍得严严实实。

“热。”
“我冷。”

贺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谢俞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贺朝的呼吸喷在脖子上,滚烫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贺朝忽然开口。
“谢俞。”


“嗯。”
“你今天真的请假了?”


“嗯。”
“为什么?”

谢俞沉默了两秒。

“你发烧了。”
贺朝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是想找个更舒服的位置。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贺朝没说话。
但谢俞感觉到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贺朝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陈鹏宇跟你说我发烧了?”


“嗯。”
“他怎么说的?”


“说你一直叫我。”
贺朝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


“嗯。”
贺朝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问:
“叫的什么?”

谢俞没回答。
贺朝追问:
“是不是叫小朋友?”

谢俞还是没回答。
但贺朝感觉到他的耳朵热了一点,不是因为发烧的那种热。
贺朝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笑得把自己埋得更深。
“小朋友,”

他说,声音带着笑意,
“你耳朵红了。”


“闭嘴。”
“我就知道我叫的是你。”

“……”
“我烧糊涂了也只想叫你。”

谢俞抬手,捂住他的嘴。

“睡觉。”
贺朝在他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乖乖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
谢俞看着天花板,手还捂在贺朝嘴上。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贺朝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
贺朝睡着了。
睫毛垂着,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
脸颊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谢俞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掌心贴在他额头上。
还是烫。
他皱了皱眉,准备起来拿退热贴。
刚一动,贺朝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谢俞要起来,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去哪?”


“拿退热贴。”
“别走。”


“拿了就回来。”
贺朝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松开手。
“快点。”

谢俞下床,从外卖袋里拿出退热贴,撕开包装,走回床边。
贺朝仰着脸,乖乖让他贴。
谢俞的动作很轻,把退热贴仔细抚平,确保每一个边角都贴好。
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太阳穴,带着一点凉意。
贴完,他正准备收回手,贺朝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谢俞。”


“嗯。”
“上来。”

谢俞看着他那张窄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重新躺进去。
贺朝立刻又缠上来,手脚并用,下巴搁在他肩上。
“舒服。”


“什么?”
“你在,舒服。”

谢俞没说话。
但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贺朝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哄小孩那种。
贺朝感觉到了,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在哄我?”


“没有。”
“有。”


“睡觉。”
贺朝又笑了一声,然后乖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谢俞就那样躺着,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